她扁扁的了。
她—扁—扁—的—了。
车像轧过纸片似的轧过她,
“啊呀。”
路人圆了眼。
“人不好了呀。”
繁忙街景凝滞一秒。
车子“吱”地停下,一双鞋下来,趾高气昂敲着地板。
人们又开始有序流动。
又一双鞋下来,将她从车轮下拖起,她咬着舌头,齿尖抵着舌头,咬穿它,像个麻袋般被扔进车里。
她听见模糊的抱怨。
“脏了……腥……一定要救吗?”嫌恶、烦躁,混在烟气里,烟头闪动,“……哈,她看上去没钱也没亲人……不会……”
她看见她的腿,扁扁的腿,骨头、肉……扁扁地堆在座位上,而血扁扁地流下去,浸湿车座。
她的意识从肉.身中挤了出去。
瘫子——
医院判决如下。
陈西又听得漫不经心。
她的两条腿被截断了。
如若她真是孑然一身的舞女,这结果比死刑还残忍些。凌虐的刀子已然横上她骨头,可以预想这轮死亡会是怎样一场凌迟。
她撑在病床上,昨晚还馨暖考究的鬈发堆在肩头,劈开的指甲划过床品,宛如小小尖叫,她抬起眼。
替家中不像样小主人扫尾的经理人对上她视线,露出个歉疚得恰到好处,大抵是量过的微笑:“介于你的处境,我们开到这个数——”
先开唇关,而后齿关。
开合、开合。
唇齿无意义碰撞,吐出被嚼碎的诚意。
她的腿在秤上,她的半身落在桌上,近乎死寂地望着经理人开价,慷慨或吝啬,她的腿在秤上流血。
另一头砝码银光闪闪。或许比她的所有闪亮。
她发丝散乱,冷然看去,近乎自暴自弃。
经理人狐疑地停下话音,上下打量她,挺起胸膛,屈尊降贵地温声道:“你有什么意见,我们尽可以商谈。”
“不,”她微笑,唇裂出血丝,“老爷再心善不过了,桩桩件件,安排调度得这般齐全,实在没有可指摘的。”
经理人微笑着,随即拔出一把枪,指着她的头。
陈西又望了去,浓长眼睫下眸光微颤,仿佛仅仅是迷惘。
“你看上去不老实。”经理人说。
“……”她笑着,有点呛着,又似乎只是苦恼,“一个瘫子,还不老实吗?”
她有意曲解她。
又像任一性化自己肉.身作商品的公用心肝那样甜软馥郁地笑。
“我勾引了你吗?”她哑笑,讽刺而轻佻地望着枪口,那眼神像一个吻,“我勾引到你了吗?你因我产生性.欲,忽然想要搞我了吗?”
她仰着脸,说话荤素不忌,品行似是男女不拒。
经理人眉眼不动,手臂微抬,冷淡上移枪口,对准她额心。
“……却是不巧,”舞女媚态无辜,声气压得轻而又轻,舀起一汤匙风情,只唇齿间沾着点,那被血洇湿的唇软红得如同邀请,“病着呢,不接客。”
经理人皱眉愈紧:“不是这个不老实。”
“那是什么不老实?”仿佛颇感无趣,她就地整理衣着,逐颗将病号服扣到最顶,慢条斯理,穿竟比脱更富暗示性,“我书读得少,听也不懂。”
经理人将枪直顶她脑袋:“可听得懂这个?”
她不说话了,只缓缓眨眼。
经理人优容起来:“你需签一份文件,承诺你不会损害袁家名声,此间事了,钱会到你账上。”
陈西又:“我没有账户。”
经理人:“我替你开。”
“可是,”残缺的、凄惨的舞女在枪口下莞尔,“我信不过你呀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要现金,”不待她问,舞女笑道,那张脸天真而脆甜,“我要好多、极多、顶多的现金。”
她说起钱像说梦。
经理人一阵恍惚,她想得没错,舞女乖得不老实,驯顺得不安分,眼下静静的,只因她到底不是她的仇敌,不在她眼里,而她恨什么?
经理人设身处地,想她要是被碾断腿,截肢致终生残废,所得赔偿不过一笔活不过三年的款子,她必是恨毒了那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