廉租房卫生间,爆炸般膨胀有鲜妍而泛滥的色彩,前房客暴饮暴食兼报复性消费,身无长物,空攒一身恶习。
卫生间满是她的遗物,像昏黄路灯下心照不宣的交易,像红绿灯牌下狼吞虎咽的彩色药丸。
瓷砖围挡,盘旋有一段笑声。
她笑得衔蝉跳去台面,登高临下,一览她的笑。
剑修仰头笑。
血黏甜地流,脑浆软红地淌,很难从一个四分五裂的头颅上读出情绪,只听着她在笑,笑得有声音。笑声温吞而黏糊。血淋淋一颗头,从外一眼见着瓤,那瓤红白地颤着,丧事喜办、喜事丧办,锣鼓喧天簇出捧报丧样的笑,坟头里刨出来的笑。
衔蝉烦躁。
“说啊,”它平板板催,出了声才觉出自己几多不耐,两耳俱听地明晰,猫脸颇挂不住,讽道,“笑忘了?我想也是,打眼看去,就你既拎不清,也不聪明,不识相便罢,竟装也装不出个识相样来。”
“拎得清又聪明的,不服但识相的,”她盘了腿随意坐,顶着落花流水的脑袋,捧了一手零散的意识,“便被你绑这做白工?”
“谁?”它装傻。
她张开嘴,一滞。也不知那群人姓甚名谁,打头两位,她悄悄起了代号,一个叫红脸,一个叫白脸,顾名思义,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闹剧开幕至今,此二位复用最多——黄昏下的好心人、祖祠里判死刑的长老、追她不放的警员、床上的室友尸体,仿佛衔蝉颇青睐,于是见缝插针用。又或仅仅是巧合。
难讲。
她终于道:“总之,既相看两厌,何不一拍两散,一别两宽。”
“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衔蝉一本正经摇头,猫才的高姿态,血统纯正地正坐,两只前脚掌矜持踩在一处,通身骨头都软,摇头也矜慢。
“什么道理?”她非追究清楚不可。
“我放过你的道理。”它有点傲然地,像富豪撒下一把钱。
“是吗?”她轻声,口气近温文挑衅,彬彬有礼敲门进来,就着人领口俯下.身子,拔出的刀上系了红绸带,蝴蝶结流去它身上,“我当你恨透了我软硬不吃。”
“烦,最多只是烦,”猫嘟囔着,老大不高兴地甩着尾巴,抬爪子抹脸,咋舌,“再是有点讨厌,但没有&%¥#的道理。”
“又是什么道理?”她笑道,“我的道理你不许,你却有这样多道理。”
衔蝉觑她:“忍着。”
她只不说话。
衔蝉却坐立不安起来,伸过懒腰挠过头,一套动作下来,不经意问道:“你怎么就想起来了?”
陈西又只作讶然:“我当这在你预料之中,却不是你的安排?”
衔蝉抽动鼻子,见疑道:“你动了什么手脚?”
陈西又愈加讶惑:“便只许你动手脚么?”
衔蝉怪叫一声,扑了来。
她脆脆的,骨头脆,人也脆,嘭咚倒地,头颅摔得更烂,但抹掉那个血淋淋的头颅,她看上去非常好,脖颈往下完满无缺。
加上那个血淋淋的头颅,则像束腥红的花。
她接住它,几乎是抱住它。
“你不问我感想,只愿同我撕破脸了吗?”她半心半意地遗憾道,“可惜了,我还挺喜欢你为猫作歹的样子。”
衔蝉:“……”
它埋下脑袋,咬开她脖子。
血洞深深,脉络隐伏的纸白脖颈漫出血来,她的音色沁出红:“你是什么呢?”
她近乎喃喃自语。
“流头帮法阵将信众尸体传来,受波及者被传送阵传来,死的活的,俱被你擒住,而你是只猫,花色为名,你替流头帮做事?还是为他们的‘母亲’做事?”
衔蝉扯开她喉咙。
“你挑起矛盾,妄图激发恨意……”
衔蝉仿佛受了侮辱,弓起背发出威慑喉音。
“不讲讲吗?”她轻轻嘶一声,轮到她低而婉转地三催四请了,“说说看,不然,我怕是死也难瞑目了。”
她声音低低的,够不到心,因而绝非真心话。
衔蝉汲够她的血,抬头,血沾湿它口周洁白毛发,它冷哼:“谁瞑目不了你也瞑目,你瞑目得很。”
念及前几回屡战屡败,它挖苦道:“含笑九泉怕是你特长,杀你绝不必挑日子时辰,你便是阴时阴历被人暗害,照着红衣厉鬼的规则惨死,也是成不了的事的,一咬牙一蹬腿就什么也原谅了,惯会以德报怨,临了竟是爆出舍利子来,反赠了仇人钱财!”
她笑道:“冤枉我,我不认。”
衔蝉直叫屈,一会儿我累死累活容易么,一会儿我没辛劳也有苦劳,一会儿我的苦劳不掺半点水!分明都是辛劳,全是你不识抬举!
她静静听,头破血流地听,像折在地上、教人踏扁了的花,又像汪薄红的水那样微微漾着:“所以,假若我如你所想,遂你所愿,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我便和那些人一般,成你指尖傀儡,由你牵丝抬手举腿,自毙你手?”
“啊…”猫眨了眨眼,眯起眼,狡狯笑起来,“不好吗?他们很幸福,幸甚至哉,求之不得呢。”
“你扭曲了他们。”她指出。
“我吗?”猫舔舔她脖子的伤,像舔舐一块奶糕,像舔开一道创痕,“真奇怪,你们自己扭曲自己最厉害了,别人稍微拨弄一下,哗一下面目全非,哧啦烂完,完了又嚷嚷不许,害了我的自由,什么意思?”
“绞刑结要自己打的意思。”她笑。
“自欺欺人?”衔蝉讥道。
“无可厚非。”她说。
“无可厚非在哪,”猫用她锁骨磨爪子,咔吱咔吱下皮开肉绽,爪痕深红,“为无意义强行赋予意义,便是你们无中生有地孕养伟大的方式?”
它晃晃脑袋,胡子抖了抖。
“不如奔祂而去,不如向祂而死,至少这是真伟大,至少祂是真伟大。”
“那么,”她声气好轻,像雪落上雪,像水融入水,“祂有名字吗?”
风停了。
细小的扭动的涡流一样的风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