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同她对视,人眼兽曈相对,那目光尖锐得出血,坦然到赤.裸。
她的唇翕张,浅淡唇色下粘膜润红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她轻声。
衔蝉不响。
无菌绷带吸不干的血,沿了牵拉开皮.肉满溢,流淌,光.裸脊背满是血。
她笑。弓了背,微含胸,胸腹大开,鲜血淋漓。那笑像痉挛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她笑问。
干涩笑音过了耳,滚水样苦烫,衔蝉不适拧动耳朵,低眼望她,偏了头:“?”
陈西又望上去。
猫眼幽亮,瞳中狭缝如矛,像动物。她后来意识到,那本就是动物。
她被钉在那了。
某物潺潺,流经她,远离她,往后便是无止尽的冷,生命点滴流失,她对死很熟悉了,于是默数起死期。
死亡依恋地拢着她,摩挲她的肩,掐按她的颈。
她笑。
“我说我不愿意。”
眼中是一意孤行的头破血流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她挣扎起来,手术台上挣动,手肘在垫布上划蹭,仪器报警,一双双救死扶伤的手惊慌失措地伸了来,摁住她的断肢,压死她。
她在其中弓起身,玩命咳。
喉管满布细密血泡。
一面咳一面想,到底为了什么咳,其实肺也没有了,心也要没有了,想到这又想笑了。末了想道,她又是流血了。
“怎么麻的?”“#,她醒了?”“摁住啊,摁住她!”
主刀医生、麻醉医生、跟台护士齐齐跳脚,叫出声来。
这才从早餐、小票、消费抵扣券的闲谈里回过神来,惊诧着,兵荒马乱地、“你你你我我我”地、将她扣死。
沸反盈天里,她和猫对峙。
猫看见她笑了。
黑得仿佛沁出血来,她的眸子紧盯它,唇色浮浅、舌尖绯红,逐字作口型:‘让他们松开我,好吗?’
衔蝉无动于衷。
‘好嘛,’她面色颇冷,笑得太浅,像被划伤而不得不自欺,‘我知道你不会的。’
咔嚓——
一道裂痕绽出。
划开嘀嘀嘀响个不停的仪器,劈开呶呶不休的医护,裂痕将整个手术室空间横劈开来,灯光晃了晃。
衔蝉眨眼,随即意识到,光被劈开了。
她坐起来,灯光流过她,流过她纸白的壳赤红的瓤,流过她愤怒的眼睛紧抿的唇。
衔蝉夸她:“好本事。”
“却是要你夸?”
她的声音在颤的,她的躯壳也颤栗。车祸里失去腿,挣扎间流出血,医生剖开她,未及缝上,也不曾想过缝上,她用断肢截面支在手术台上,涂了件血的内衫、披了件敞开的病号服,像尊狼藉神像。
衔蝉眯眼笑,猫的狡狯、猫的甜美、猫的笑:“还有么?”
真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好整以暇。
陈西又气极只笑,曲里拐弯地逢迎,张口就来地胡诌:“没有啦,真没有了,被你压着打这么久,很弱的,压箱底的招数也用出来了,再没有其他招数了。”
猫笑了。
一支剑刹那间洞穿了它。
喉头入、穿心口,直钉在手术台上,
“啊。”
她扬唇笑。
衔蝉听见少女剑修温热满足的喟叹,听见她花好月圆的软声。
“好乐乐。”
她在夸它呢。
受害猫听不得这话,它伤得不轻,流的血淙淙湿了皮毛,珠连跳上手术台面,将剑身濡得血红。
疼得陌生,太陌生,它不知该怨恨、暴怒、欣喜或其他。正忡忪,忽地觉出风来。
一缕细弱剑风,吹得它毛发向下倒伏。
——那剑太急太隐蔽,到这时才有风。
衔蝉愣了愣,叹道:“本事还不错。”
它似乎不大恼怒,于是为表清白,不免不豫,为它的不恼怒而倍感恼怒。
伸爪子踩住乐剑,抖了抖胡子,气咻咻道:“你往剑里加什么了?我如何躲不开?又为何不恨你?”
她的唇动了动。
眉眼弯着,里头浓而湿,依稀浸着歇斯底里。
衔蝉翘起唇,它的猫儿眼睛从正中裂开,瞳孔反常扩大,诡意斜逸而出:“虽是本事不错,但你也就——”
“‘就这点本事。’”
她数着它的气口跟上来,如打蛇棍上,一人一猫声音叠在一处,衔蝉拎着棍,看那言语的蛇爬上来,不知为何,它就只看着。
看着那蛇攀上它。
哧——
剑身拔出一节,重又没入,钉穿骨头,第二回,它的毛炸了。
“我知呀。”剑修笑道。
衔蝉啧一声。
“你都不肯听我说完话。”它一时是吹胡子蹬眼。
“也是无法的事,”剑修望了它笑,眼底尽是陌然,“毕竟不熟,从来也不曾熟络,不试试实在不知猫大人本事,您又追得紧,迫不得已,出此下下策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