衔蝉冷哼:“不得已?”
“我在你那,是不是应跪地求饶,坦腹乞怜?”她的肉受赤.裸的苦,挛缩呕出红热的血,她望它,模样极冷,“但你知道的——”
她声音极轻。
“我不想……”
没人想。
好似受主人感召,乐剑呜咽颤动着,光芒明灭闪烁,被猫摁紧了,不得挪动分毫。
衔蝉呜呜喵喵,万分怜恤地讥笑起来:“你也知是下下策。”
手术室进一步坍缩,那裂隙放出幽冷的彩光。
无头医护们动作起来,扔掉器械,制住她,十只手锁住她关节,反扭她手臂扣在身后,肩头力道重逾千斤。
她觉汩汩暖流,仿佛躯壳春暖花开而非遍体鳞伤。
不知具体何处,反正都暖热,血液润红,颤巍巍流过颤栗体肤,她的伤接连崩开,手术刀口自胸膛始,下至小腹,大腿断面跪得血肉模糊,伤口崩开崩开又崩开,崩得像烟花。
无影灯漏下来。
泼在她身上。
她湿淋淋的、血淋淋的,在顶光下薄薄颤栗,病服裹着她,她一部分的肉在这,她的灵在这,她的心在牵拉下移位,也许是钻心之痛。
“没办法,”她被按住头而抬起眼,模样像开智困兽,在笼里憎恶笼外,眼中如鄙夷,如不驯,亦如镜花水月的执拗,“不像你,我们别无他选。”
衔蝉歪了脑袋,弹出乐剑,一只小猫炸出血雾,它道:“你有得选,你看,你选了,选不好,你在流血。”
她笑:“你真关心?”
她笑得真多,也许是太多,着实有点烦猫。
衔蝉舔着爪子,它的毛都是红的,和她一个色:“早说你软硬不吃,耽误我这多时辰。”
“那你还要耽误么?”她道。
偏偏她又要问。
偏偏它想答。
衔蝉仰个脑袋想,对灯发誓:“我还要耽误的。”
灯“啪”地灭了。
陈西又呛出破碎而哑的声音,小片小块的,挤满她喉咙,疼痛地倒出来。
衔蝉:“哎,去他的,这什么灯?”
而后灯开始闪。
一下。
她似乎是动了动,发丝如水中鱼尾般漾着。
两下。
挣脱了那些胳膊,向着它来了,暗里她直扑过来,压住它。
三下。
她发丝倾落,它眼前黑透。
“哎,你……”
“嗯?”
四下。
它被捂上眼和嘴。
一柄剑穿透她,也穿透它。
“你出阴招了……”猫道,“不正派了,走了旁门左道,失了光明正大。”
“光明正大么,”她仿佛是笑,只有气无力,命若游丝,“我又不是圣人,行不正也坐不直一点,说不定长命百岁呢。”
猫唐突道:“我欣赏你。”
陈西又:“我不欣赏你,我恨你的欣赏。”
她握住那柄剑,她被医生们剥得很干净了,内脏少之又少,酝酿这一剑时她特意绕过骨头,当下伸手摸去,捅穿自己背脊,将剑往下压,剑柄穿皮过,她圈了剑柄,恍若寻回半.身。
衔蝉骂骂咧咧。
她左耳进右耳出,落剑几无章法,只一剑一剑,怀着一腔敌我俱焚的意气,简直将它捣成猫酱。
她渐失了力气。
衔蝉:“你虐猫!”
她:“你先虐我的。”
衔蝉哔哔赖赖,哼哼唧唧,显然并未伤筋动骨,只絮叨,“明知无用,还不停手?胳膊都在抖了,”它讥讽,“难道不疼?”
“我不做无用之事。”陈西又只道。
跟随话音落下的,是陡然亮起的煞阵。
衔蝉心头一跳,死了也要起尸瞧清楚,登时起跳,踩着她的背窜起,愕然望清楚,六处阵眼打着旋,远天起飓风,楼栋撕裂开,自上而下化作飞灰。
此处也起风。
她的血被风吹起了。
“六回惨死,六次舍身,你是用自己布阵?”衔蝉喃喃道。
“是,”她抓住衔蝉尾巴,尸身初出茅庐,因而手指冰凉,“猫大人见多识广,瞒不过呢。”
“你不怕死?”猫低声骂,“这是煞阵,一有不慎,你是要身死道消的。”
她拖住它。
圈它往怀里。
捏住它流空血的坏皮囊,攥住它颈骨和脊骨,她半死不活地滴下半死不活的血来,声音也是半死不活。
“你便当我少不经事,悍不畏死罢。”
奄奄一息,偏执见骨。
“放开我!”衔蝉蹬腿伸爪子,连哈气带挠,“你便毁了这个画境,也是无济于事,这个完了还有下一个,下一个完了还有下下一个,你便是兴风作浪,我也有的是——”
它被捏合起来,百孔皮囊在外,千疮死肉在内,凑了个残败其外、败絮其中,再无声息。
她轻声近无。
“所以,留下来陪我嘛。”
猫不答,只她执迷不悟,一人疯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