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回应。
猫茫然仰头,它是没说出口,但那声音真响亮。
响·亮·出·回·声。
它的心声浪.荡而廉价。
剑修一时怔忪,似是没话讲,在后也没想出话,只笑望它,眼睫垂着,仿佛装聋作哑,也不介意装瞎,像看它,又像神游去千百里外,不知看到什么上去。
它有点痛恨地望住她。
她听见了吗?
恼恨片着它的心,蜈蚣在它脑中啃食,它昏头而失智地瞪视她,又有点凄迷地惦记着——
她听到了吗?
心底存了片凄惨的暴怒、点滴蓄起无能的狂躁,又因她的静默趴下去,仿佛天生地做小伏低,于是唯余一片寂静。
猫沉默,觉一把锋锐的剑扎透来,它穿在剑上,想,她在想什么?在想它吗?在想怎么摆脱它逃出去吗?什么也没想吗?
……
念及此处,心头火起,竖起尾巴。
又其实不肯,认为到这田地,发火也是种示弱。显得它多离不开她,又多在乎似的。
想着闭目塞听,好歹挽回点面子。
试闭上眼,但没办法。
爪子抓去地里,控制不住地目露凶光。
没办法,她不讲道理,它拿她无法,于是它也讲不得道理,眼珠胶着在那,仿佛扬锤夯实万下,钉在那,楔实了,简直像它养了双叛徒。
便只好睁眼看着。
眼中湿硬,挖空了,她的身影折进它瞳孔,栽了去,戳进来,戳着它眼睛,折断它眼底。光怪陆离地化开来,留下一潭血。
它有一点憎恨地看着她,有一点深爱地看着她。
她有那么点,不,她没有一点,她对它没一分真,但凡它有点尊严,但凡它有一点……
它不准自己想下去,狼狈地看过去。
陈西又望它,眉眼是无动于衷,又仿佛到底有几分莞然情意。
衔蝉有呕心沥血的痛感,一颗心破开胸膛,从喉咙里钻出来,畸形地贴过去,毫无自我地附上去。
脑中泥泞,整条猫泥足深陷。
它发.情了?它表白了?它在求.偶吗?
那感觉像撕开肋骨、挖掉一颗心,不用她多做什么,不必它做错什么,只说出来就是挖掉一颗心。
而活物的心本就比死物易朽,遑论刨出来供人分辨。当然出口就腐败变质,长出蛆来。
它陷在心的呕吐物里,觉得毛发忽然变软,顺服歪倒,毛发底下,皮.肉生出千双眼睛,每一双都紧盯她。
她到底、听见了吗?
听到了吗?
听到还装聋撕烂她的嘴,没听到就撕烂她耳朵。
恼恨片着它的心,欲望啃食它血管。
是乞求是逼供是求而不得是非要强求,是吃你舔你杀你■你。是性灵一败涂地。
猫躁动不安。
“听到了,也不装聋,”她说,捧了脸,似是兴致缺缺,“然后?”
猫警惕地提起耳朵,好像她会扑上去捅它一剑。
它竟自恋成这样吗?
陈西又弯了眼笑,猫看见她头上、身上,枝枝蔓蔓长出残忍来,“怎么这么看我?”她是笑着的,“不说下去吗?”
“……”
衔蝉拿目光舐她。
一点一厘一丝,它哄自己也骗自己,既是自取其辱,索性辱个彻底,将自己贬去地里,看它几多不知廉耻……竟是丁点不剩。
它好恨她,真的,它好恨她。
“也不是不知廉耻。”她道。
它耻辱地弓起背。
她笑望它:“你只是被暗害了。”
这个真不必你讲。
衔蝉颇感糟心地看着她,那模样像飓风摧毁房屋,而它抓住的唯一家当是一双筷子,只能是不发一言:“……”
陈西又拎着剑,偏移重心,换了个姿势,颈侧耳饰轻晃,她不去碰画境与画境接缝处的脆弱要害,转而看它。
她利用它。
轻易地玩弄它于股掌之间。
“你原本可以避免。”
衔蝉听见她这么说,语声轻缓,寂寂地拖曳过去,像月下延长的影子,好似胜券在握,好似悯怜世人。
它无言以对。
只好恨她,恨她恨得牙痒,但这恨是折衷且二手的,活跃在它肺腔里,更多是胸中翻滚的灼冷之物的附带,它不知道该叫它什么。
叫它爱也太屈就了,叫它恨也太高攀了。
感觉是痂。
死生之紧要关头,心魂俱丧间的分泌物结成的痂。
她剖开它找门的时候,它叫得像头撞开栅栏的年猪,或许是这个原因,画境没轻没重地扭曲了它。
或许也扭曲她了。
那时没空想,后来空下来,太撑了,让人绝望。真活下来才觉得撑,太多太满了,没有皮和肉了,没有骨和血了,只剩那虬结的疤和痂,整个脑和心都不再原装,被扭曲得彻底,没有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