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很难怪谁。
如她所说,是画境自保的手段,是濒死急救,至于救回来的是谁,有什么好保证的,毕竟它没守住画境,毕竟它确实活下来了。
“说你的打算,”它咬牙,“说出你要的,少和我套近乎,给我你的诚意。”
“我也受画境影响,如今看你是娇小可爱、冰雪玲珑”
“别说有的没的。”猫道。
——继续。
“我愿意和你一起查明真相,走出这里。”
“天啊。”猫叹道。
——我真恨她。
她顿了顿,轻笑,随即再没收住笑。
“你本可以不恨我,”滑稽后头是荒诞,她笑了又笑,笑得宛如全天下的笑料告罄,这才垂了头低咳,“你只不把那当真,尽管如你所想,扑来撕碎我。”
衔蝉受了冒犯,下意识摆出架势,发出示警的喉音。
她侧头,温声道:“我们本可以一了百了的,我对你也够绝情了,我留给你我们可以调和的错误印象了么?”
猫立起来。
她轻巧地冒犯它,眸光晃漾着,冷漠从她眼底无忧无虑地摇曳而过。
“你只需躺在那,不跟上来,便能名正言顺同我一刀两断。”她提一个不可思议的假设,踩过它,侮辱它。
衔蝉双耳平放。
她笑:“我们本可以一了百了的,你却跟了来,不依不饶,见面不杀。”
衔蝉亮出指爪,弓背炸毛。
她若有所思:“猫猫大人,寻仇不是这样的,你如此动机,此般行径,我当你是来求爱的。”
奇耻大辱,猫扑上去。
一人一猫在这甬道打了十来回合,飞快分出胜负来,陈西又制住它,随意问道:“所以为什么过来?”
猫急喘不说话。
她便也默然不语。
良久。
猫:“为什么?”
它不说话的话,它的心就说话,而它的心声浪荡而自贱,最好还是它说话。
陈西又:“什么为什么?”
猫:“你原本想利用我的,你都好声好气预备哄得我晕头转向,替你冲锋陷阵了,怎么就不继续了?”
陈西又:“……你仿佛是真心。”
猫冷笑:“碍着你了?你的高洁嚎叫着说脏了?”
陈西又:“你的骄傲又在说恨我了吗?”
猫:“……”
陈西又摸摸猫的脑袋。
钓鱼台太高了,她掉下来,断了腿,一瘸一拐地坐下。
猫恨恨觑她。
“流头帮的阵法,我从前钻研过,缺陷奇大,必须于白墙附近,方可召请雾海‘神明’,信众称其信仰为‘母亲’、‘母神’、‘大仙’,其所信仰之物真身不明,但可随意带走信众性命。”
猫垂下眼。
“我知这些无趣,”她笑,“但听我说完,四年前,流头帮所作所为便由剑宗呈上文书,阐明厉害,各宗联力扑杀流头帮整四年,流头帮势力却是不衰反盛,及至今日,怕是已然罪行累累、罄竹难书,原以为是帮众小心行事、化整为零潜入人群,但擒获我的法阵,加上画境里的人,如今想来,其实是信众死得太快,压根来不及抓,是么?”
猫盯着她笑。
笑着笑着,它埋起脸。
“再者,我与雾海有些渊源,”她低了脸,抬起猫的下颌,“此地虽与雾海迥异,却隐隐有雾海气息。”
猫眨着眼,目光疯狂。
“你来自雾海?”她问。
“然后?”猫疑惑,“你和雾海拜过把子,你收了雾海的钱,你替雾海办事?你认出我来,一见如故,要和我谈情说爱?”
陈西又道:“只是有话问你。”
猫不耐:“你方才还想杀我,你到底——”
陈西又:“雾海是世界焚烧的灰烬,你是灰烬里的一粒?”
猫:“……你了解得比我以为得多,你死过?”
关心、暴怒都令人作呕,它耷拉耳朵,烦躁地抓了抓,试图把耳朵抓立。
“你不必……”她道。
衔蝉几乎叫出来:“他■■的不用你说!我控制不了!我知道这和那都不是真的,但我控制不了!要么你宰了我要么你把我心掏出来,不然我就还是会!我下贱!!”
“九死一生,因而多少接触了些,”她若无其事地佯装太平,一语带过后问道,“雾海既为坟场,你自雾海来,替流头帮奉的‘神’办事,你是——”
猫:“别说。”
她:“好,不说。”
她的心声说了下去。
——某类死物死后留下的执念?譬如,猫?
哧。
照明术法灭了。
猫不由嗤笑,说了别说,追根究底满头包,向来愣头青短命,总有代价。
漆黑里寂静,只血在流,涔涔的、潮暖的,淌了来,淹没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