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蒸出来。
人变得轻,轻得呼吸吹得动皮。
她又在呼吸了。
黏冷的血沾在身上,陈西又觉头重脚轻。
头脑昏沉,朦胧中天地昏红,眼前擦黑,仿佛有什么伏了身子,在她脸上擦亮了一丛火,于是她僵冷直地起身子,重又发起热来。
衔蝉拗过身子,拧头盯着她。
它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苍白的脸,她湿黑的眼眸,她总也含笑的唇……都没有,看不见。
于是它的记忆补全她。
不如不补全,对吗?
纯然的黑中,它芳心暗许,如同待字闺中般描摹心上人眼角眉梢,然而记忆是骗子,在真相和臆想间摇摆不定、左右为难,两难全于是两不全,美化太多的同时又美化太少,自相矛盾。
记忆向来有失公正,只它也仰赖不了其他的。
它忆起她的笑。
她总是笑,于是在对或不对的时刻,它总留意她的笑,尾巴甩去身后,抬了头,望她牵起的唇线,她的嘴唇有时有血色有时没有,有时只是血,渗出破溃的红,淤青糜烂地漫出来,那红又太红了。
红得透出凄惨,仿佛拷问谁莫须有的良心。
它后来后悔过。
极短暂的一个瞬间,或许不只一个瞬间。
它动摇得厉害,不像只猫,反倒像人。
也许,那时它望着她,慢腾腾地想,仿佛只要足够慢,它就还能挽回什么,还能彰显什么,也许,它那时想过,轻慢而不愿深想地,也许,它不该让她那样惨。
她其实没法被痛苦启发。
所以她那时是个什么表情?
想不起了。
记忆失真得厉害,它也没法看着她打样,眼前只无止境的黑。
念头冒出来,压下去,反复,按下葫芦浮起瓢,它无奈何往后仰,终于是摊在她怀里。
她在想什么?
它想。
但其实不能知道。
它只能喋喋呶呶地唠叨下去,静下来恐怕就完了,她嘴上没门,再说点该说的不该说的,被它听着,她或许真就死了。
其实完的不是它。
但反正,它说下去,嘴上没停,不能停也不想停。
雾海毕竟宁可错杀不愿放过,小肚鸡肠得咽不下花生,远不如它腹里撑船、有容乃大。
它兀自叫个没完,她的心声掺在里头,辨不清听不明。
正合它意。
只是事到临头,又有点失落,它真的有点太像人了,它的兽性让它活得如鱼得水,人性却自驮着“爱”的胎膜诞下的那刹起就只做一件事,骚扰它,嗡噪不休地骚扰它。
人性荼毒了、毒害了、戕害了它。
它的阳关大道歪斜了。
而荼毒的开始,一切都寻常得宛如无事发生。
“喵。”
它平平无奇地发出叫声。
世上有万万只猫会发出这样无关紧要的声音,世上有万万人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停下脚步,“咪咪”“招财”叫个不停,投喂一只无亲无故的猫。
“嘘。”
她笑着要它噤声,因为她被痛打就不能喂它。
作为一个给猫看的指令,她的言行举止属于挥霍,大抵没人教她给予他人情绪价值也是种资源,聪明人知道怎么做,衡量、典当、评估后看人下碟,向可利用的、可拉拢的人选有选择地施以好脸色,才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。
总之,她不该对着一只猫笑。
冗余行为。
就像一次失败理财,它眼睁睁看着她购入一支夕阳企业的股票,尽管不是全部身家,尽管不是它的钱,尽管事不关己,它仍旧扼腕、惋惜,未至捶胸顿足,但或许很快就会。
它是死魂灵。
是主人横死家猫的残余聚合物。
它一向人性稀薄,它乐意做猫,乐意和人相看两烦,不介意四肢着地、咪咪喵喵到天长地久。
但它究竟比家猫聪明些。
又在愤世嫉俗方面颇有天赋,冷眼旁观下来,集腋成裘,便也很有了些世情洞察之能。
遂也能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一回。
她做得不对。
当她在它面前搁下羊奶干粮湿粮罐头猫条、掺了鱼油维生素洁牙粉的所谓教科书猫饭,它平静地想。
她对谁都这样。
在没必要的地方花了太多心思,便失了先机,没人会珍而重之地对待她的好意,升米恩斗米仇,她给得太多而要得太少,旁人只当这是自然现象。
地里会长出庄稼不是吗?
菜进了厨房就会熟对吗?
与她交谈她就是会笑啊。
贪婪注定了人们对富豪吝啬的指缝趋之若鹜,对豪客空空的两袖不屑一顾,对前者的给予顶礼膜拜,对后者的慷慨无动于衷。
公平交换。
正如它在冷嘲热讽上天赋卓绝,便在通情达理上一事无成。
于是衔蝉彼时不解,此时不解,恐怕往后也是不解,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打压、一次早早定下目标的围剿,它都画好靶子、布下陷阱,严阵以待一日又一日了。
她和它遇见。
无聊。
她落入瓠中。
自然。
她借箭草船般爬出陷坑。
……?
她和它再一次遇见,宛如初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