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事万万次里又一次无关痛痒的意外,本该如此,究竟哪里出了问题。
它那时真的,没往心里去的。
衔蝉想回去,回到它是只猫,仅对人性中高高在上的部分有所了解、而对人性中幽微晦涩处一无所知的状态中去,像只家猫一样喵喵叫着,除了吃睡玩无■交.配外什么也不想。
知识毒害了它,它骑在上头不上不下,躁痛得坐立难安。
陈西又托住猫沮丧的脑袋。
它的心和口都呶呶不休,她听得明晰。
有的她回应,有的她不理,泰半时间她自说自话,自顾自将她推出的前因后果倒干净,像重症病人趴在病榻前,对着即将长出不孝子的地板大抠喉头,折磨空空如也的胃和疲于奔命的医护,乐此不疲于重蹈覆辙,希冀以此倒空灼痛的内脏。
她毕竟除了它没人可以说。
想想就会死,心声被听见也伤得够呛。假若她不是恨着谁,想藉由自己的无端惨死污蔑栽赃,她最好是不要再试,最好是将耳闻目睹的一切真实束之高阁,最好是从此以后只字不提。
猫咕哝着,滔滔不绝骂,紧紧缠住她小臂,像小咬,她还好吗?如今在哪?她怎么样了?
猫不知她走神,兀自说下去:“奉劝你不要自作多情,也不必再多罗唣,我将这壁障打开,你滚出去,就这样。”
它的脸贴着她胳膊。
她能感觉它皱起的脸,想是很苦一张脸。
她也说话。
一张嘴两颗心,口若悬河地长篇大论下去。
只是两个生命发出声音。
没有交谈。
没有自欺欺人的互相理解。
有且只有一种可悲盘桓不去,她们回去了,回去语言不通的远古,回去部族和部族使用不同语言、亦或只是彼此嚎叫和捶胸顿足的过去。
人们不因彼此使用相同的语言而有所奢望,不再误以为彼此在交流。
只是呕吐。
一粒脑向另一粒脑呕吐,同时鞋面淋上对方脑中思绪的呕吐物。
就是如此,正是如此。
猫晃了下神,太多言语文字野马般奔腾而过,它头晕目眩,两耳嗡鸣,眼前晃过几幕破碎的景,碎玻璃般反着光,滚过串月光。
破碎、凌乱、一塌糊涂,它真不该想起来。
一时苦了脸,觉喉头火辣,不知自己是龇牙咧嘴成个什么可笑样子。
乍一看,乍两看,怎么乍也是她。
似乎只会是她,也只能是她。
顶着大太阳喂猫。
被上司骂得应激,木头般掉眼泪,掉个不停,无休无止,对着屏幕蓝光泪湿键盘后,下单它的新年玩具,愿它年年有余。
和恋人耳鬓厮磨,见了它偏头去,笑着躲了又躲,对恋人嗔道:“有猫呀,要避一避的。”
齿冷的痛打后她走出来,开放或不开放的伤,皮下或皮表的血,加害者蒙头大睡,受害者扶墙步出施暴场所,一瘸一拐。
混成这样,踢猫不过理所当然。
但她来喂它。
它算什么?一只猫?一个奸生子?一个孽种?它算她的什么?谁知道?反正她来喂它。
足底有血,手指有血,喂着喂着,手腕到小臂有血,她静而麻木地垂下头,温水泡奶,喂它,观察它,触碰它毛茸茸的头,拉好那件滑稽的襁褓,离开它。
她剖开它胸口但摸它的头。
她望它,那双妙润眼睛像杏仁,它想伸手挖了去。
“为什么是爱呢?”它道。
“这个——”她掩住唇,灵力拼死修出个唬人的壳,支起个强撑的形,她仿佛荷塘听雨,躯壳碎得她很疼,滚水过喉般、万箭穿心般。
“这个,”她慢声笑,“因为我受害于天,心理残疾并感情瘫痪,后天爱失禁。”
“……”
过分可笑了。
不同于憎恨、愤怒和厌恶,爱的操控是我死你活的,无怪乎它落到这地步,棋差许多着,由不得它赖。
与你的每天我都觉得恶心,但没你不行,没有你的话,我立时就死去了。
猫恨恨地咬上她的手,挣脱她怀抱。
欺上那堵墙。
切削那障壁,咬牙切齿,怒不可遏,它开出个小而圆的猫洞,第二次打开让她离开它的门。
“我就能给你这个。”
它漠然。
“拿去,拿好。”
拱着她。
“或者扔掉也无所谓。”
踢着她。
“看,多廉价哪,”它推她进洞,嗅着它气息,多少怕自己后悔,“所以不要因为爱动摇,它特别、非常、过于廉价,且多半劣质。”
“但烦请不要扔掉。”末了它却道。
——不然。
它的心声像来自悬崖之下。
——我恐怕会杀了你的。
陈西又蜷缩着往外挤时,断续听见它心声。
猫勾着她衣角。
两心向背,情不投意合。
——松开,太难看了。
衔蝉大人凶巴巴,没松手,只将那衣带扯烂。
尔后许久,她听见极小声、藏了笑的心声,宛如被笑烫干了,扁扁地贴在地上,等谁来踩。
——就……吗?
——哈。
——太廉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