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声。
周遭静下去,不管不顾地没了声响,静默里,什么东西顷刻间下定决心,毅然决然投了水。
乔澜起撵着那赴死的影子望了去,见着一方地毯。
无声的涟漪漾开去。
不明晰的风太黏稠地过。
他留意到她在看他,仰了头,光下面容姣好,发丝拂过肩头,披在身后,淌落,倾泻如云,流了满背弯曲松软、缱绻弧线。
发间冒出的耳尖莹白。
她似是有话讲,却是凝噎,无言良久,抿了唇。
神情困惑得近乎懵懂。
遂只抬头望。
望他,而非看他,好像他从地上去了天上,好像他离她很远。
乔澜起看着她。
有点痛苦。
他想。
一丁点、一小撮的痛苦,埋在皮下,血肉深处,太尖锐的渣,跟着胸膛起伏,跟着血液来去,痛感络绎不绝。
他想起久远事。
虽不合时宜,究竟还是想下去。
因幼圆的师妹蹲在那,捏住他衣角,仰了个圆圆脑袋,露出张期期然的脸。
车水马龙,满地飞尘。
“哥哥?乔哥哥,我可以买这个吗?”
乔澜起彼时恣意到难担小任,低了头去,从师父子嗣眉眼看去发心,觉棘手,敷衍而轻慢地想,玩哭了再带回去,料石文言下回寻不到错处,找不到他头上。
然而她一直不哭。
泪水在眼眶打转,她只在地上打转。
他有时侧头注视她,目光落了去,看不清,随意地想,说不清想她哭还是不想,不想再想,便唤她过来。
她还太小,于他她是矮人,于她他是巨人。
于是她走过来,低着头。
他看不见她的脸,便托起她脑袋,撩起她头发,动作慢腾腾,拨开她发丝时忽而想明,他不希望她哭。
……他不那么想丢下她了。
没有任何特殊之事发生,她以孩童的轻信交换走一点点喜爱。
他们待得太久,久到生出依恋。
一种温热的惰性。
也许是投缘,也许是碰巧,他不同于石文言父性泛滥、天生慈爱,但殊途同归,他到底还是被陈南却算计了。
师父恐怕乐见此事。
不巧他三个弟子均无子嗣,全无经验,巧的是他有三个弟子,轮一圈下来,大抵她就长大了。
陈西又软得糊涂,贴着他的手抬头。
乔澜起敛了眉眼,望进那双眼睛。
即使她哭了,他也不会送她回去的。
而她没有。
于是他开口问了:“在难过什么?”
她抿唇,湿红的眼眶,泪水氤氲,绕着她。
都是太轻的事。
乔澜起听得想微笑。
淋过枪林弹雨,死里求生过,回头再听地上的人脸上长了头发这样的“骇人异闻”,不笑实在难。
遂放任笑意呛得他呼吸困难。
灯晃个不停。
他笑得委实厉害,惊了她,软绵绵挪过来,小心将手贴上,停了停,拍拍他手臂。
她还不到分得清拍背和拍手臂区别的年纪。
但她天性里,一些人称之为善良、一些人称之为软弱的底色已然初露端倪。
“我不笑了,我不笑了。”他说。
彼时的乔澜起对此一无所知,他无烦恼地靠在椅背上,半阖眼睛,苦恼地望着她。
她有点太讨他喜欢了。
太喜欢了反而有点讨厌。
因为事原本简单。
临时帮带师父的孩子,带到不能再带,便送还给便宜师兄或师姐,本应如此,而今他想领养代替散养,如何修书将此事包装得合情合理便成了麻烦事。
而他们不见得同意。
林晃晃不说,石文言对她很上心,俨然当半个女儿。
乔澜起抱起她,撑过桌上,将她放在椅子上。
拖一天是一天。
事情陡然复杂,但远远称不上麻烦。
他像喜欢宠物一样喜欢她。
但他不知道拎回家的宠物有天会变作家人,不清楚陪伴一个有点喜欢的孩子成长意味着什么。
他一点也不知道。
他只拖过菜单,为她点成筐的点心、茶水、零嘴,摆在窗上、塞进行囊,见她一派天真地笑。
他轻易原谅了自己。
她一点也不像师父,性子也不像,模样也不像。那么他喜欢她不是背叛。
陈西又到来前,常青峰总是阴郁,指导剑诀也好、相互切磋也好,陈南却做一个师父该做的一切,至于多出职责的部分,他不是不想做,他只是,有心无力。
石文言有段时间想着另拜峰头。
林晃晃则捉摸着无情剑道。
乔澜起夹在当中,无所谓地想当年拜入常青峰是好是坏,不如请桩差事,天大地大,江湖难见。
而这三桩事,均在陈南却抱着流落在外的女儿回来,由鳏夫变作寡夫后,陆陆续续地搁置了。
石文言看不过师父做派,径自请缨,将陈西又接回洞府。
他素来病弱,林晃晃看不过眼,不时接济。
而陈南却,他行事刻板、脾性诡谲,一举一动古怪至极,周身气息飘忽不定,看着却反常平静,眼皮吮着他眼球,传道授业的责任扣着他舌头,时而口若悬河,时而一言难发。
指点倒是一针见血。
许是送子观音在塞给他孩子之外,还额外点化了他的
只在传授中途,他常说“抱歉”,而后自后门、窗、屋顶出去,仿佛无法忍受,或者只是没法再待在那。
陈南却走后,乔澜起百无聊赖。
窗棂外风过竹林。
他步出中堂,只身在峰头转,不多时,便循声找见同门,石文言捧着书喂小孩,小孩只顾着呼吸,兼顾呼吸和进食是件难事,再远些,林晃晃舞剑看药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