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隐峰头,林叶绰约。
陈西又望乔澜起。
想解释。
但掘地三尺拎不出个深思熟虑,好容易钻进兔子洞提出个什么,凝目望去,动机磕碜且羞怯。
只得松手。
乔澜起仍看她。
似有漏刻一滴滴地淌。
想捂住脸或眼,谁的都可以,对视成了互揭疮。
一只信蝶翩然至,乔澜起看过,碾碎它,灵光逐点熄灭,随即奄奄一息,挂在他指尖。
他索性坐去地上。
陈西又望他,忽而福至心灵:“是石师兄?”
乔澜起笑着点头。
笑声渐碎了。
微仰了头,眉眼深深,堂而皇之看她,眉峰到下颌、脖颈到手臂,线条一笔挥就,粗细匀亭。
等了又等,她没说话。
遂轻轻催她:“说点什么。”
“说什么?”她仿佛不解。
一掬光从她柔软的眉眼间滴落,她呆得很可爱。
仿佛她真的一点不明白。
无奈何。
乔澜起咬了后槽牙笑,莫名觉得那块是凹的,潺潺流出咸涩的血:“咒自己的话险些张口来,保自己的话想也不曾想么?”
“什么话。”她温声而耐心。
心下道:师兄太记仇了。
欲说什么,念头一晃就丢了。
只觉得亮。
太阳亮堂得她想躲。
但无处躲。
日头便沸腾地倾落,漫着朦胧湿气,撕开她,一寸一寸地,自上耳下,嘈杂的声响淹没她,仿佛夏日提前来,蝉鸣声蓦然顶天立地。
耳廓发烫。
乔澜起闲信睨她,笑道:“又不是你想方设法拐带我的时候了?”
陈西又轻笑,垂下头。
青衫白裙,发间一支细亮的钗,再多加不上了,约莫会头疼。
乔澜起平静望着那支钗。
“你不是给石文言那厮去信了?”乔澜起抬起下巴,静默望她,“你这样,他不会找你麻烦的。”
“大师兄会将我管得匣中虎兕一样的。”
乔澜起支个脑袋直乐,笑里裹着茫茫雾气:“你还怕这个?我当你拖着我出逃的时候就想清楚了。”
她垂头丧气。
他顿了顿:“不劝我吗?”
陈西又:“劝?”
“和你爬我的窗户,登徒子般撞进来,问我拦不拦你那天一样。”
他说下去。
发觉果然还是要说出去,不说的话,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有点怨的,他笑着,有点挑衅和没辙地,说下去。
“不劝我留一留么?”脖颈微抬,眉梢扬起,“留我拖住石文言,你好走得远远的,走去谁也找不见的地方,跌个鼻青脸肿,碰个头破血流吗?”
“师兄?”她像听不懂。
“你说了我也许真会。”乔澜起只说下去,不痛快,像剖心明志中途忽觉索然,剖开来很冷,合上又可笑,于是做下去,又没法不做,下意识自虐,仿佛神经出惯性,像鱼忽然忍不了身上有鳞。
“我还……什么也不曾说。”声气低低,像只退了后的雀儿。
乔澜起压了她膝头,防她一错眼跑掉:“你不说么?”
她坐立不安,辩驳虚弱。
究竟是自暴自弃:“后悔药不好吃吗?”
没因没由,他倒听懂,笑道:“我吃人是不嘴短的。”
“何况,”他望过她,坦白得有点疲惫,“师妹,我现在也在后悔。”
他平静,似有温热的拢住他脖颈,先是抚摸,而后是掐,手扼住他咽喉,伸进他咽喉,说别说了。
依稀是师妹的手。
“你可以再推我一把。”他道,有牺牲冲动而缺决心,遂望她,湿黑眼睛里一潭枯水,催着她往里投石子。
活不长的鸟儿,养不大的孩子。
留还是放。
留了郁郁不乐,放了英年早逝。
下定决心留,伙同石文言犯近乎监禁的案子,做一箩筐助纣为虐事,以为是自讨没趣、自结仇怨,完了鸟从笼里挣出来,远走高飞前留步,问他要不要一起。
做都做了。
狠话也放出去了。
决心下过下,这么一走了之,先前所作所为不都成了笑话?
鸟儿望着他。
他: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