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望着它。
母亲望着她。
两手交握胸前,久久地凝望着。
此间奔溢有腥膻的爱。
是婴儿坠地而爬回羊水,是长大成人而啃食胎盘。
“痛有什么呢?”祭司沥着血,言之凿凿而虚弱不已地,“痛是皮的事、肉的事、骨头的事,那不是我的事。唯独您、您……”
它喘息得类同痉挛。
仿佛同什么谈妥,抬起头来。
“缘何替外人做事?”它问。
灼烫的信仰将它引燃,它身上飞出虔诚的灰。
陈西又踩着火走近它,脚畔尸体丛丛起火,播撒着腥腐气息:“外人?”
祭司紧抱怀中女童尸体,火舌舔上它的手:“和母亲比起来,谁不是外人?”
“真是疯得厉害。”她倾身。
它暴起。
女童尸体猛甩至身前,陈西又一手挑开,斧身微侧,斧背抡出,猛砸在祭司胡乱飞来的胳膊及腿上。
祭司闷哼扑地,扭动,似痛苦似欢愉。
陈西又垂眸,火光将她面颊蹭得温热,于是那双眼睛愈发幽凉,泡在火里,浸着段凄然的月色。
她漫不经心地挥出一斧。
祭司却是身躯一拱,身形一闪,火舌中如蛇窜动,死死勾住她的腿。
下死力扳。
扳不动。
祭司茫然了:“为什么?母亲……?我们的神,为何?”
像是雄赳赳气昂昂随主人巡街,被牵去肉铺的狗,也不是不行,但伤心,于是眉毛尾巴耷拉了,面上是纯然心碎的天真。
她笑起来。
踩了它的头。
拎起斧子,茫茫斧头照着它的脸,那张脸一片光滑,初生婴儿般光滑。
它呜咽起来。
梦碎一地,好难捡,死后不会有棺材,不会有草席,只有破碎的尽孝梦想,被开膛破肚地扯开,碎得满地是,扎脚。
某一瞬间它意识到那是把斧头。
它挣扎起来。
脖子上的血湿热地溜出来,像条逃之夭夭的肠子,绕着它脖子牵起手。
它没停下。
言语上,动作上,都不停。
拽了她裙角,血手印一个接一个,映上去,揉作一捧花、或者一棵树,嘴上亦不停,歌咏神、斥骂她。
“能和你的神出现在一个句子里,真是受宠若惊。”她道。
发丝垂落,凌乱乌黑地晃荡着,慌不择路里遮了视线。她搀它去耳后,手在颤,也许不是,不过是火在颤。
细看无面人死状。
血溅出来,嗞哇地叫。
而它扭着,像鱼像蛇或是人。
伤口不够深。
她想。
又忽而不那么想杀它,但停在这里更不像样子,弄得血到处是了,要残不残的,倒像场蓄意虐杀。
给它痛快?
她堪称恍惚地出神。
斧柄上滴下血来。
手臂、手腕、手掌、指尖,温顺热情地淌下去,她的血。
母蛛附于耳畔,顺着她的耳挤进她的脑,啜饮她脑浆,大啖她的认知。
——是怎么摆脱影响的?
没有摆脱,未能摆脱。
母蛛是母亲,流头帮满是兄弟姊妹,寻母亲麻烦是杀千刀的不孝事,追着流头帮杀得血流漂杵就是弑亲。
只是恰巧,她料理这些颇有心得。
恰巧,她患过情感癫狂错位的热症,也恰巧,她亲手杀过“生身母亲”。
……都可以接受。
都没有杀了她。
这次也不会。
她抡起斧头,风声破空。
又浅了。
些许懊恼,些许轻慢,少女屠夫停了动作,弯腰触碰它的脸。
她既踩它又摸它。
“你哭了吗?”好像还关心它。
“为什么用斧头。”它的声音很弱了,放干血的鸡那样,松开手还是会踉跄的,会合着翅膀闭上眼,单脚站不住,跌地上,以为是困了,结果是死了。
陈西又松开手,她的血滴去它脸上,用力不对裂出来的伤么?
不拔剑而杀人,一切都乱糟糟的。
“大抵是因为,舍不得,”她音如流水潺潺,润如春风,“不想你死那么快。”
神又在叹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