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掉进石文言怀里。
石文言唤她名字,抬手扣着她命门,自上而下查,颈椎至脊椎。
陈西又缄默任查,埋了石文言肩头,猫儿样,空了眼睛出神,撞上乔澜起视线,睫毛无措颤上一颤,忽而弯了眼。
石文言按了她后心。
遂不动。
乔澜起抱了臂哂笑。
石文言乜他,眼神静得发冷。
“她胡闹,你跟着胡闹么?”语气是不咸不淡。
“少玩这把戏,”乔澜起咂舌,眉间隐见桀骜,“师妹是不是胡闹,追了一路,自己不清楚?”
石文言不答。
“我思虑不周……”她倒认了。
乔澜起无奈,摸她滚热额头,声气轻:“我等正欲死战,陛下为何先降哪。”
‘别、吵、架。’她逐字摆口型。
乔澜起凝她。
石文言验出桩新鲜事,圈了陈西又手腕,像拿住个人质:“毒性退了?几时的事?”
双宿双飞的二人偏了头,一齐困惑。
“‘嗯?’”
石文言无言,低了声道:“偏你们默契?”
仿佛是解铃仍需系铃人,蛛母仍需母蛛解。
师兄妹三人一番忖度,追着流头帮帮众下落便去了。
拔剑复拔剑,同流头帮杀了个你死我活。
某回杀上主祭门,虽无帮众在侧,主祭到底是主祭,仍以一己之力唤出母蛛,石、乔二人受慑倒地。
陈西又略扶了下。
只身向里。
自镌了满墙符文的巷道侧身入,寻了扇隐蔽的门,推了门挤进去。
屋子低窄。
不似人居,类蛇窟,低了腰往里走。
摘下挂在墙上的斧头,劈开一道新垒的土墙。
墙里摔出来一把尸体。
烂完了的,欲烂不烂的,新鲜的,“劈里啪啦”地滚落在地,而主祭抱膝蜷于尸体中间,那颗无眼无口的头颅抬起,光裸地对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它问。
地上的尸体附和它。
先是独唱,然后是合唱,高低音部合起,扣着她耳膜,也许是抓挠。
她掂了掂斧头。
“指什么?”
“回母亲身边,带更多孩子——回母亲身边……回母神,我们唯一至高尚的神,我们流离于外、终归于内的神身边……为何要拦?”它大义凛然,尸体是与有荣焉。
她举起斧头,微眯眼,瞄准它脖颈。
像对准一棵树的根。
不知为何,她出离平静。
“虽说问了大抵也白问,但——”舌在口腔辗转,仿佛难以柔软,逐渐坚硬,疼痛上行,“你似乎有恋人?她在哪?”
无面祭司仰了头。
凝如膏脂的脸是寸草不生。
“在这——”它毫无停顿地抱起一具尸体,两条柔软手臂伸展,将尸身如珍似宝地环在双膝与胸膛之间。
“你的恋人是女性。”陈西又道。
“那是它了。”祭司恍然,扔下怀中那具,抱起下一具。
它摸着尸体的骨盆,恳切地“注视”她,天真稚拙,恍如沐浴初血的羊犊。
有点疲惫。
仿佛巨大的东西轰隆隆碾过她,一个时代踩着她大步向前,忘了捎上她也忘了杀掉她。
她奇怪自己还笑得出:“……她六岁。”
祭司紧紧抱住那尸体:“不行吗?”
什么时候能安息?
尸体空芜的眼睛朝向她,问着她。
“你在央求我吗。”陈西又道。
手上却稳。
斧柄线条流畅,握久了温热。
略微倾斜。
斧刃贴了它后颈,祭司战栗不已,法阵摇曳,地动山摇般沸腾,母蛛就在上方,腐烂的乳汁滴落,慈爱地垂下触足,没有尸引供祂栖身显灵,祂只得将足肢探向祂的孩子。
良久。
地上亮起一丛炽热的火。
“不,母亲,”祭司无措地叫,蹬着腿后退,“我可以再试试,我活着就这点用处,您不必,您……为了您。”
它撞上斧头,锋利刃端一偏,血珠连滴落。
祭司浑然不觉。
仍是谄媚地跪坐于地,怀中尸体被勒得一荡,它忙于献上所有,仍是忠心耿耿,仍是此情天地可鉴,仍是急赤白脸地表白,直至表无可表。
“想必你是无怨无悔。”
她操起斧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