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梦半醒。
药味腌人,自舌尖腌去胃、打指尖腌到脑,缱绻无状地缠着,挂着,打死不散。
她勉强醒几回。石文言不声不响,似无意见,手上一味下重手。
呜呼,再难醒。
一回醒来是宝光灿灿。
术法将她点得五内俱焚,五脏六腑蜷着,交相抱着,有如低温烫伤。
似是医修来,针灸并施术。
一双手摁了她双肩。
她蒸得整个人恍惚,睁了眼,因想不起怎么闭上。
有人低低地说了什么。
有人回了什么,用的声音极低。
棉絮似的,空中飘着,悠悠然荡着,堵了耳朵,塞了喉咙。
听不清。
她微有茫然,又仿佛安心,脑中思绪胶着,感官迟滞,知觉迟钝,独痛觉明晰。
刺痛。
想说什么,但反正……说不出什么。
耳畔是灌了水的杂音。嗡鸣声、长而繁复的嗡鸣,掺了蝉鸣及锐响,如一副咀嚼耳膜的牙齿。
蛮安心。
她静默地望着。
眼和心都空空如也。
嘈杂话语不再追着她不放,依稀是难能可贵的清净。
为了这,有那么段时间,她放任自己高烧。
石文言独自加减药量。
她兀自烧。
喜鹊在帐顶衔花,秃鹫在头顶盘旋。
神思如泥,昏昏沉沉。
思绪在药物和高热下徐行,龟速前进,追不上任何人的话语,声音退行为无意义音节,她像浸在温水里,酥了骨头软了皮.肉。
拼了命地追,心下依旧是怠惰的。
师兄托起她的脸,她的脸是煨人的热。
“你要化了?”
低笑声,埋在枕靠的胸腔底下,轻微震动着,好似一场腔体内的小小春雷,低得很难找见,仿佛并不想笑。
跟着药灌进来。
眼睑半阖,睫毛沉重。
困倦,餍足于半聋。
世界且歌且舞,折腰屈肘,提了她团团转,乐声震耳欲聋,她兴致索然。
“又又,醒醒。”
捧起她面颊的手冰凉、过瘦,伶仃骨节隔了皮,戳着她的脸。
她含糊地说什么。
他笑起来,柔软润泽的色块贴近,点漆般的眼,乌润发丝垂落,落在她肩头、耳际,声音顺着发丝倾落,丝丝缕缕地侵入:“不好再烧了。”
贴了耳廓,传音入脑。
她一个激灵醒转。
润了水的唇往下,喉头吞了火的烫。
石文言声色不动,倾身,术法摁在她眉心,眉眼愁愁:“总归是醒了。”
“……”
苦药入喉人喑哑。
陈西又吃了两日苦过黄莲、涩比嚎哭的良药,拽了师兄的手,或者宽袖、窄袖,或腰间玉佩,谁知是什么,管他,谁知道哪尊师兄,管不了许多。
“错了,”她低了眼,臊眉耷眼颇冤枉,颔首低眉好委屈,“真错了,这回是真心知错,再不敢啦。”
那人笑,摸摸她后脑。
一路顺去后领,拨开软润头发,虚虚捏着她后颈,像要拎起来晃上一晃,沥干其中水分。
“错哪了?”那人问。
她抿唇。
原谅就好了,怎么还问的,对病人很差。
师兄不知几号睇她,“早干嘛去了……”停一停,凑近喂她水,温了声道,“做都做了,别认啊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怎么?”他懒洋洋的。
“我没错。”她道。
“是,”他闷笑,“千错万错,你总是没错的。”
她那时,似有浅浅的恼怒,但更多是想笑。
有人摁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