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将手压上她丹田,指腹陷入血肉。
法阵灵光璀璨,盈盈透亮。
她睁着眼,想师兄在吗?
又想是在的。
他们大约受不了不在。
医者的手探入她,从容牵拉肉瓣,内脏推挤、移位,空出位置,某样冰凉嵌入,痛感尖锐。
一只手沿手臂往下,蹭过小臂,挤入指缝。
模糊的低语。
恍如盛夏托起午觉的虫鸣。
眼前模糊不清,听觉聊胜于无,大抵是下了重药,麻迷散之类的?禁药呢,似乎是有价无市,千金难买。
又一样千金难买,药材流水般地进,雪片般地来,也弹指间地去。
陈西又穷极无聊,掰手指算过师兄前后为她出了多少钱,虽没人唠叨,她也自觉爬上秤,翘首望,估量孰轻孰重,值不值。
心算几番,不值。
算盘珠子轻推,算珠上下走,天文数字,亦是不值。
石文言撞见,两息瞧出她算的什么,伸了手来,逐颗推了算珠回原位。
“不算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左右无事?”她道。
“那也不必算这个,”他神色柔和,不辨喜怒,“费多少不劳你烦心,你只活长些,再活长些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何苦来哉。”她语音轻得落不去地上。
“不苦,”石文言捏住她手指,平静望她指纹,一枚枚记住,“甘之如饴,怎么会苦。”
她一时无言,许久,笑道:“师兄倒是笑一笑?”
“荒唐。”
秤的一头是她,秤的另一头是万贯资材。
她自上秤,晃着腿坐秤盘,漫步经心探头望,估自己几斤几两,几多油水。
他走近,他不解,他抱了她下秤盘。
半掺半抱半强制。
背后秤盘晃不停,他说这账做了也不做好,我们不做了。
正是紧要关头,医者示意他们按牢。
乔澜起攥紧师妹手,石文言默不吭声,落力压制,术法用得克制,说是药材娇贵,于灵力万分敏感,医修千叮咛万嘱咐,不得大动灵力。
差毫厘而谬千里。
不得有误。
石、乔二人便屏息凝神,严阵以待这医者大展身手。
陈西又醒着,但想来是不清醒。
谁是谁,做什么,或许她都不明白。
乔澜起不自觉望她,她没怎么动。
有疼痛反应而几无动作,仿佛太累了,累得一双眼乌沉沉的,痛就受着,挣扎做甚?还多受一份累。
石文言和他说起过,举个烟斗吞云吐雾,似笑非笑,仿若意有所指:“师妹很耐痛。”
乔澜起咂舌:“有话直说。”
那厮独自沉思。
侧身对月,也憋不出什么,末了只道:“不是好事。”
废话。
“要你说,”他气笑,像嗤笑,不知嘲谁或讽谁,“她要是懂怕痛,知惜命,我们何至于替她算到这一步。”
“替她算又有什么,”石文言淡声,“只怕算到最后了,她还是一头热血,忙于肝胆相照,随随便便,又是摔碗砸锅并掀桌。”
“……她不会。”乔澜起喃喃。
口吻那样轻,也不知想说服谁。
石文言抬了脸,低笑着咳,烟气熏得眼热:“由得了我们吗?”
乔澜起:“她早先还抱怨,说师姐要是在,必不许我们胡闹。”
石文言只笑。
乔澜起:“好笑罢,林晃晃要是在,她放倒你后可走不脱。”
石文言:“她大约是知道的。”
菩提种埋进去。
传闻是痛不欲生。
陈西又汗津津的,不知是药太有效还是她太怠慢,通身没出多少力气,痛不欲生像假的,湿黑的眼、纸白的脸、浮白的唇,朦胧看清什么,仿佛是要笑的。
心烦意乱里有一点心痛。
其实她知道对吗?
师妹,其实你也知道对吗,要是林晃晃也在,按着你的会是三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