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闻声,转过身倒着走,新奇觑她,赞叹:“你生得很妙。”
他的语气很疏远,仿佛跋涉过水远山迢,在昏黄油灯下驻足,鬓角飞白、呆立仰头,瞻望一幅钉死的故人遗容。
“眼珠、头骨,还是牙齿?”陈西又和声细语地问了他。
“什么?”他像是不可思议。
“嗯?”眉若远山、眼似秋水,俗,什么字眼都嫌俗,她滴着杀人无数的美,脚下败者无数、尸骨成山,“不是吗?”
他听懂了。
诧异地笑出来:“哪来的浮浪子,道友生得龙章凤姿、浑然天成,哪个不识数的,竟然把你拆了夸?没个眼力见。”虽是忿忿,眼尾却噙笑。
陈西又只微笑。
其实有许多。
不是个别,是成片。
你真漂亮,他们如是说着,想摘掉她的眼睛、剐掉她的面皮、拔去她的牙、一根根抽出肋骨,做成摆件、画像、戒指、或项链。
因为你真漂亮。
你将我从来没有的一面激发了出来,遇见你前我从来也不这样,你彻头彻尾改变了我、你害得我好惨,但我心甘情愿,但,你又清白到哪去?错了,你是纯洁的完美的绝对的,但你要负责。
你真漂亮……宝贝、心肝、亲爱的……你、不……您·真·漂·亮·啊……
我因为你变成这样。
我因你而丑陋。
你最好是负责……你敢不负责?!
诱饵计划偏差太多回,她也捧了脸蹲檐下,水洼映出她的脸,长老将之划作甲等,问路时多笑,和给银子等效。
可真用起来,却与长老教得并不一致,或者,完全两样。
眼珠挖出来比较好看么?
指甲拔下来比较迷人么?
她叹气。
不按课上典例来,真也愁人。
彼时年幼,尚有困惑。
往后日复一日,却也习惯。
左不过多留份心,无故同她搭话,并在三两句后盛赞她长相的,多半另有所图。
只是,这回也是吗?
药谷弟子仍在笑。
陈西又眨了眼:“多谢。”
回头想想,诞于望舒供桌,荒神目下,死胎得魂降世,冒天下之大不韪,肩负未竟之差事——生当作祭品,死后为鬼奴。
不被雷劈便不错,歹人许是嗅见尸身将腐的迹象,这才层出不穷地前仆后继,忙着将她泡进酒里、钉去墙上、吞去腹里,凝一刹成永恒。
“除却找见那阵修,可还曾寻其他路?”
“且着呢,他们倒是想,只议事堂人怎么也凑不齐,好容易集齐几个,又只顾吵架,互相指着鼻子骂对方回扣吃太狠,”少年咋舌,“且有得吵。”
“师叔!”少年忽向前方招手。
一中年男子正在地里忙活,闻声抬头,见了陈西又二人,大惑不解道:“这位是?”
少年如此这般解释一番。
男人劝慰陈西又莫急。
码出一排通讯符来,逐个叫人,只几张符纸有反应,男人又掏出玉牌,好容易同几名管事长老说上话,却是不曾见到生人,男子无奈,道:“往议事堂的路业已封死,一时联络不上外头,但想来再怎么拖延,至多一旬,这法阵也该解了,小友既可同我们一处,也可自去碰碰运气,只消稍加注意,避开谷内毒物就是。”
“说来,道友来药谷寻的是何种药材?”少年问道。
“我却不知,”陈西又静道,“药方在我同门处。”
“可知是为谁求药?为的什么病?”
陈西又沉吟,“为了门中长辈?似乎是少觉,还是郁结?不大清楚,“她只作无知,摇了头天真道,”我是想为她求药的。”
“谁?”
陈西又挽起袖子,露出小咬小半截身子,她正用力磨牙,蛇牙抵着她小臂肌肤,湿凉内壁蠕动着,想将她整条咽下。
“年纪到了,却既不理人,也会不说话。”
她苦恼。
涉世未深的、天真的烦愁。
“旁的灵兽早早通了四书、习上五经了,她却不,我很担心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