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头和皮.肉打得厉害,出血点繁多。
于是一只手卧在他手心,嫣红烧向胭脂红。
她眉眼未动,头枕在抽屉边上,发丝乌软缭乱、蓬而暄软,她出神仰望整墙的药,语气轻:“烦。”
烦透了。
少年听了,笑个没完,笑得跪倒地上,笑得花枝乱颤,抽屉推半程没了力气,索性不推了,只将笑出的眼泪擦去她脸上。
她的脸湿凉。
“透透气也好,”他道,伏在抽屉边上,双眼闪亮,像个慈爱得逐渐蠢笨的父亲,“左右你也不怕黑。”
药房抽屉放药人是哪一代的主意已难以溯源。
似乎有人觉得不对,于是取缔过。
但终究还是起用。
往后再有人提,便将提出这话的人取缔掉。
于是少年有记忆起,药谷底层抽屉就放着药人。
他掏那些药性温良近无的药材时,需跪着拉开抽屉,伸长胳膊掏出药来,里面常住药人,几乎只有两个样子,要么瘦得皮包骨头,要么胖得脑满肥肠。
他喜欢胖的,胖的更能活。
更耐用。
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他试过饲养药人,师长称药捉药,他拉开抽屉,撒一把吃食,笑眯眯看药人吭哧拱动食物。
他起时以为,药人喜欢他。
之后发觉不是。
药房只他一个时,他惯例扯开抽屉,撒一把福满丸,药人没吃,药人睁着陷在肉里的狭窄眼睛,挥舞着肉叠肉的胳膊,骑去他身上,掐住他脖子。
它的肉在荡。
脖子上的肉起伏如浪。
他一时未反应过来。
撒娇?或者发.情?就像野狗一样。
而后他意识到,它恨他,它在尝试杀他,用一个粗糙、笨拙、绝望的方式。
他有点遭背叛的失落,又有点难言的欣喜。
——它很有生命力。
他扳着它胳膊,它扭动,它的眼中滚下泪,它的脂肪耸动,它哽咽着发出嚎叫,它呜咽着说人话。
你知道吗?你可以想象吗?
它说人话。
他掣提它腋下将它塞回抽屉时,它哭着拿住他的手,哭得脸要撕开:“***—**—”
它说得声泪俱下。
彼时是个男孩的少年将它放回去,它的两腿岔开,骑在抽屉上。
它扇自己巴掌,然后开始笑。
很“人”的笑、讨好、卑怯、懦弱、但谄媚。
少年苦恼:“不必害怕,我没有生你的气,见你这般精神,我心底其实高兴。”
它一下停了动作。
……所有的扭动、哭泣、谄笑、甚至呼吸,它都用力攥住了,少年无端觉得,如若可以,它连心跳也想掐灭,倘若可行,它会非常、非常想用脂肪夹塌它的心。
它在抽屉里躺下。
它张大嘴。
它嚎啕大哭。
泪水腐蚀它的脸,一点不像猪了……简直俨然像个人。
少年不得不摸着它的脸,喂它安宁散和福满丸。
摸完收手,少年搓了搓指腹,他的手有点油。
为这点油渍用去尘诀未免大惊小怪,少年看了看,在它伤心欲绝的衣襟口擦自己手指,手感也润。
抬起手一看,哭笑不得。
嗳。
它身上更油的。
后来它死了,师长剖过一回,残局轮到他手上,他剖尸体的尸体,不知为何,他认真看了它盆骨。
死时是女性,但更早前应是男性。
所以是他。
剖完就忘了,再没想起来。世上没有念着个没用死人的道理。
眼下又想起,大抵是因他终于有了自己的药人。
情思难抑,少年不经低头。
抽屉里放着她,捡来的,全新并生龙活虎着,他眷恋非常,有千般深情万段柔情唱与她听。
她一句也不听。
好在她一句不听。
她会活很长的,他会让她活很长。
这是爱。她美得倾覆,而他神魂颠倒,早早沦为裙下之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