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谷弟子与管事在交谈。
地上躺着两样战利品,一位躺着,一位蜷着。
躺着的是位老人,斑驳头发滑落,如暖冬里踩化的雪,覆下去,盖住张垮而润满的脸,盖不住泪。
老人在哭的,泪藏进脸上沟壑。
喉咙发出低缓的抽噎,发丝起伏,她在哭,她还活着。
陈西又蜷着。
手脚受缚,缚灵绳紧贴皮囊,她无意识凝望她,稍顷偏头,目光落去地上,兴许,温热的什么温热地啃食她。
——兴许,她不想被看见。
侧了头,骨头硌得疼,骨戳进肉、肉贴着皮、皮扒在地上,呼吸热烫,眼前丝缕的黑,发丝枕藉于地。
地砖凉,那么脸愈发烫。
他们还在聊。
听了三两句,左耳进右耳出,听不进。
委实没什么内容,无非是怎么用她,假恐吓总声势大,真作恶反不狞笑,视线上下逡巡,心肝脾胃肾论过成色,低笑着分辨,三天试遍药,一旬显征兆,半月了残生。
不愿听,不想听。
呼吸颤栗间青砖起雾,神游九天外,不知走不走得脱。
未免也太乐观。
简直不识好歹了。
遂笑,笑得颤栗着干呕。
食道痉挛,内脏牵扯,瘀血里脏器急跳,什么也吐不出。
天地在嗡鸣里罗唣起来。
冲她笑着,吠出声来。
“怎么,你有意见?”管事斜靠张鸡血红的方桌,伸脚踹那年轻弟子一脚。
弟子仿佛摇头,说了句什么。
她认真去听了。
那两人的声音漂起来,在癫热的呓语中浮起,蛛丝似的粘连,她一派无忧地轻率去听,因关不上耳朵。
少年留意到她。
垂了头,笑一声,踩了她头发蹲身,摸她耳朵:“她幻毒不侵呢,多少见,直接用了多浪费。”
掰了牲口嘴看牙口气。
管事看她,平声道,“你也不侵,再者,”他居高望她,眉峰拢起,“一看便知,她不耐用。”
“都没用过,你如何知道。”少年先是抬头同管事说笑,再是看她,拨她脸畔发丝,仿佛俯首拂去棺上蛛网。
他怠慢地笑。
“听见了吗,”捏了她耳朵,捏开她新鲜的疤,红热的血在细细地流,“买货才嫌货,你可万要多多进益,勿使师叔败兴。”
她看他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“可有话说?”他笑,手掌横亘她咽喉,跨开,捏住。
她眼里流出憎恶来了。
那很……动人。
苍白面庞透出红,似是怒不可遏,又似回光返照,那双湿润眼睛想杀他。
少年喜欢这样的眼睛。
比起麻木之人,憎恨他的人总更能忍耐,也活得更长。
他没有招谁恨的意思,但不得不说,倘若哪个试药人忽然咬牙切齿地恨起他来了,肯为他熬一熬自己、榨出淋漓脑浆来,以待一个报仇雪恨的来日,他是会忍不住微笑的。
那很可爱,也很……好用。
采药炼药试药下药、药草药炉药宠药人,他编排这些,在药谷起事后站边,生死一线,他其实兴奋得眩晕。
输或赢都好。
他知道会怎样。
那一派赢了,这一派就撕破脸,这一派赢了,禽兽如他们、冷心冷肺如他们,脱楚楚衣冠的速度也是不会慢的。
人伦不存后,药理一日千里。
他很满意。
“那么,感觉如何?”逼仄药房,他腾出个抽屉放她,甘草垫在她身下,他圈她在两臂之间,温了声问。
她恹恹,亦是奄奄。
肤色靡白,唇、眼绽了血丝,像血瓷上绽裂开的、剔透如鸽血的纹。
“别问。”她厌烦道。
“就这么烦我?”他笑笑。
伸了手指拨弄她。
她烦不胜烦,先是凝他,旋即是笑。
那笑残败到沁出猩红,与温情是天各一方、势不两立。
仿佛活剥他皮,生嚼他肉。
少年颇沉迷,单膝跪地弓了身,攥住她手指,语气甜稠近谄媚:“真的吗?万一我能治好你呢?”
她的手柔软,手指一根根掰开过,每个关节用的药不一样,有的急于好转,有的忙于恶化,轻易往后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