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因为这个、因为那个,总之不算。
管事走了来。
“啊……”他若有所思,眼尾压了,唇线一挑,笑得讥讽,对少年道,“好玩,难怪你省着用。”
而后倾身,将手摊开,一味紫红丹药坐在他掌心。
他平静看她。
她顿了顿,凑近。
衔住药往下咽时想,他从前不这么喂,管事从前直接塞,顶了她胸腹卡住她,药汁或药丸直直灌入,统一直推到底,咽完只是疼,末了拂袖去,留她在阒黑抽屉,缓一缓,两臂环过双膝,食道疼,似乎比尊严受痛好受些。
她分不大清。
眼下似是对她的人格起探究欲。
她垂头。
管事凝视她发心,像只头顶绿叶的鹿,曲腿倾身,就着他的手饮溪涧里的水,稚气而舒展,恨也是食草性的。
那头少年仍在动作,皮肤剥落、卷曲、堆积,留下血肉模糊。
她吃过药,便宛若事不关己,似乎引颈就戮,又仿若慷慨就义。
管事稀奇:“你下了麻药?”
少年叹气:“我没有。”
伸手捏了她下颌,抬起她的脸,好垂眸凝视那双润亮的少年眼睛:“叫出来好吗?师叔当你不知痛呢。”
她面无表情。
管事:“哦,有骨气的那种。”
少年摩挲她颈动脉:“太有骨气那种。”
他将皮放好,而后上药。
他们谈论她,像谈论肉市肉羊,草绳拽着她脖颈,她低头,在同类血泊里嗅到草料味,他们说起饲养,说起活烹,说起清蒸……与她有关,与她无关。
他们当着她的面争执,为如何利用她。
利用好她。
也许与她有关,其实与她无关。
少年上过药,捏她的手,像拽羊脖颈上的绳。
该上路了吗?
陈西又流血流得头昏,眼前一阵阵黑。
听见他道:“她喜欢那个药人,要把她们放一处吗?”
管事道:“随你。”
又想起什么,提醒:“一个抽屉放不下。”
少年略想了想,一笑,“那当邻居?”他扣住她手指,如同陷阱钳住猎物的腿,像往日一样看着她,“要不要?”
许久。
“……要。”她说,是气若游丝。
他们没了声,无后续。不知为何,他们都不出声了。
随后是笑声。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
就是,笑声。
心花怒放般开怀,笑声在药房流窜,拉开每个抽屉高声大喊,撞得鼻青脸肿,仿佛极致快乐。
陈西又胃中冰凉,骨头泛寒,她疼痛地抱住头,眼睛烫热:“滚呐。”
像呜咽。
“别气,我没说不行啊。”少年笑道,忍得辛苦,喉间仍存快乐的余韵。
她和老人比邻而居。
药人帮助药人,绝望成这样反倒惨得好笑起来。
老人醒时无声,睡着了哭。
心灵在意识沉眠后苏生,驾驭肉.身,大哭一场又一场,悲怆如狂风呼啸而过。
少年有回撞见:“她一直哭吗?”
陈西又:“你第一次听见?”
少年沉吟,答:“也不是,她从前哭得小声,鲜少误事。”
老人哭得厉害。
少年揭开陈西又创口,从容敷药:“她一直这样哭吗?”
“不是,”她静默地听,仿佛那哭声动听,“她醒了就不哭了。”
“想来你是不要隔音术。”
“对,我不要。”
她似乎笑了。难得。
“你做了什么,叫她哭得这样大声?”他手头动作不停。
“什么也没做,”她仿佛失落,垂了脸,似是垂怜不忍,又自知无能,“……什么也没做成。”
少年拍拍她。
她被掰开然后缝好,血流下去然后干涸。
她是羊犊,跪在屠场脏污地上,跪在同类咩声载道里。任人宰割了还想着隔壁案板,明知死期将近。
“你今日却肯和我说话。”他状似感叹。
“治治她好吗?”她果然上钩。
这么好拿捏,出门来做什么修士呢?找个村庄传道授业,闭了眼囫囵一生就好,趟这腥风血雨做什么。
他怜惜道:“她没用了。”
“那怎样你才愿意?”她问。
她像断崖。
而她一遍遍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