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,去学杀人。
做得好。
有人赞扬,有人合掌。
她想说不要夸我了,那听上去不对……很不对、岂止是不对,简直很错……全错。
她想起陈南却。
一手执剑,立于堂下,假人卧于台上,她忽而回望,岁月从身侧稀疏响着流过,积年尘灰流矢般射中她,她钉在原地,回望那个凝滞的午后。
父亲在那。
遥遥站在童年树下,站在碧玉残夏里,粘在那了,不再走开。
蝉鸣稀疏。
午后本应好觉,她仰了头父亲长父亲短,舞着小木剑说“呔,吃我一记飞天流星剑”。
太远的旧事,她甩着步子早好远,远得回不去,不愿回,她停在那,只笑了下。
亭亭树下,浓荫难洗。
——剑是做什么的?
陈南却没有答。
隔了山长水远,凝住她,一双剑客眼睛,一双父亲眼睛。
她在杀人的课上沾假人的血。
朦胧欲哭,未至穷途却觉往后一望到底。
等待她的不是鲜花、掌心、丰饶土地、团结山岗,她等来的是一个杀人和喝水一样的世界。
美丽新世界朝她敞开门来,她往回跑,惊觉从来如此。
它先是丑陋,再是美丽,才轮到美丽。
她看懂父亲眼中的答案。
听见由怜惜和遗憾封堵的、陈南却的声音。
——杀人。
——剑是用来杀人的。
不止这个,旁的也是,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、儒道释外百种论派,都是用来杀人的,一个人杀一个人,一群人杀一群人。
教化也杀人。
兵不血刃,杀无知,杀野生。
杀得歌舞升平,杀得尸骨盈野。
佛修杀人阿弥陀佛、文修杀人慷慨激昂、器修杀人一试锋芒……欲走江湖,先学白刀子进红刀子出。
她想不让假人太痛,于是下手尽量快。
而后因杀得好获表扬。
她提着剑,不为除魔卫道,不为行侠仗义,不为锄奸扶弱,只为往后杀人。
杀得如今日杀假人一般——既准且快。
剑身偏转,镜映她的眼。
有种残忍意味。
有种童.贞死去了。
长老再挑具尸体演讲,这回是反例,长老割划、戳点,说这么一下戳了骨头未中要害,很差,声音倒大。
隔壁桌猪妖掩唇轻笑。
长老反过来捞她的假人,说这么一比,这边就有章法得多。
她静默坐于堂下,坐于同窗之中,没能笑也没能说上话,说不出什么。
她的唇齿开合。
‘……哇。’
连这句也没能说出口。
管事掐了她脖子,喉壁里有短促喘息、轻浅呜咽,她又是没能说出话。
陈南却仿佛失望,冷声道——
拔剑。
父亲。
她唇舌嗫嚅,两耳嗡噪。
我让您失望或骄傲了吗?我让您头疼或欣慰了吗?父亲,我也长出那样一双剑客的眼睛了吗?
父亲道:拔剑!
管事扼住她脖颈。
“咽下去。”他命令她,像随手抽打一样物件,眼中是沉郁的黑。
她抻直脖颈,喉壁收缩,咽下去。
管事的目光淌过她,鞭过她细瘦的颈、伶仃的肩,好像她是只袒露肉羊,被剃了脖颈的毛,跪在同类腥膻的血泊里,泣着泪等死。
屠夫心善,跪在羊前,抱住她,拍她背,掩了她眼睛,但她挣开了。
非要挣开。
羊的恐惧会让羊肉变硬,羊的泪水催发不忍,不忍会让羊肉变质,非要挣开,非自讨苦吃。
管事忽笑:她当这是报复么?
陈西又听见怕会刺他一句的,委实自作多情。
束起的前后腿里,濡湿黄土地,羊跪着死,咩声里良心一痛,咩声里原谅自我,一切都是自顾自的。
一些人说,良心可以锤炼。
他们高声议论,比起从未见过血,仅在花前月下、酒足饭饱后翻出赏玩,以示自己德行良好、见多识广之人,见过血、被捏碎后重塑的良心才值得品鉴。
但那是易碎的。
它在高谈阔论里塌缩,在伸缩自如里腐坏,渐至臭如败卵。
她对他胡塞来的良心,再烦也不过是句自作多情。
药性渐起。
新药约莫确实金贵,管事寸步不离。
她无福消受。
疼痛舔舐她的脑,啃食她的魂。
药性撕开她,撕作一片一片的,她像是浮在屋里,飘着的、荡着的,四处是,体内有、体外有。
她忍气吞声。
跪着趴着或缩着,有人蹲着,捏了她双肩,唇齿洞开、舌在搅,似是和她说话,捏了她双肩。
她抬眸。
觉体内春暖花开,觉脑内暑热蝉噪。
草木繁庑爬满她双眼。
脑中巨大嗡鸣声响彻,冷硬的金属质地锐响。
‘——’
陈南却厉声呵斥。
晃一晃头,却不是父亲,管事平平看她,捏住她后颈,提她到眼前,淡声道:“用力活啊,别死。”
活下去。
她消极抵抗,侧头望去一边,不曾看他。
管事不长不久地等过,见她半死不活,不像回心转意,伸长手来,捧起她头颅,仿佛捧起一朵花,又像摘下一颗花。
“我想,你大抵不想她步你后尘。”
他的威胁横平竖直。
她一手拍上他的脸,巴掌声比“滚”要响。
她病的厉害,惊动少年,少年看过她,立时寻管事说理,愁愁说什么,忿忿争什么,而后蹲到她身前。
看着她的眼睛,触碰她脖颈,她的脉搏在他手下,一下下跳得紊乱,有时甚至忘记跳。
某次心脏停跳后她睁眼。
恹恹看他,许久,闭了眼。
少年心中一跳。
松开摁在她颈动脉的手,一道泛白指痕。
他说我可以救你。
她困惑看他,像没听清,脑中打翻了似的,故人敌人扎堆冒,七嘴八舌吵个不停,她忍了忍。
“……哕。”
扶着屉沿埋下脸。
他抬了手去捧。
迎面就是一巴掌,想是用尽力气了,依旧轻得像调情像抚摸像打闹,像别的什么,就是不像折辱和殴打。
“……”
她怒目而视,面容一派惨淡,眼中哀咽强硬。
“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了唇角笑。
脑中父亲住了嘴,而后一字一句。
‘——、—。’
她没听清,只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