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同意了。
或说没有反对的必要。
他独坐高台。
本就不以为意,药人同床共枕或同室操戈,于他无足轻重,老药人说换小药人,小药人笑着说愿意,他便无有不可地顺势而为。
眼下有了章程,他便不紧不慢地走了来。
牵起她的手。
手心一粒艳红,是药是毒说不清,像滴没能干涸的血,呈在她眼前,陈西又低头,看着,就只是看着,垂着眼帘,光栖在睫毛上,许久不言。
屋内悄然。
老人无声无息,管事一言不发。
一息,或是两息,管事没能等下去。
“你等不及呢。”她轻声道。
管事俯身,掐了她的脸,掰开她下颌,指节磕了她牙齿、刮过她舌面,那药丸陷在她喉腔软肉之间。
她欲呕不呕。
推开他,侧过头。
管事将手放上她喉咙。
她咳嗽,偏头细致看地砖纹路,在上面看见剑招十六式,恍惚里挑抹刺劈,一招一式舞得生风。
像十余年前她初提剑。
她那时想的是什么?
——喝啊,看招!
她想行侠仗义吗?
——爹爹?呜,手好像有一点断掉了……
只是觉得疼吗?
——怎么翻出小木剑玩了?
因为剑宗叫剑宗?因为父亲用长剑?
——因为觉得好玩。
因为唰地刺过去,风被刺开的声音好动听。
——手不会断的,剑不是用来做这个的。
——那剑是用来做什么的?
树下的父亲垂下脸,阴影拢住他眼睛,尖长的三角形,收束于下颌,父亲不答。
对的,不要回答她。
不要回答那个树下的孩子,不要刺穿她稚薄的梦,不要让眼泪浸染那些枝叶摇曳的午后,不要有风吹向她。
风是腥热的。
仙途之下,寿煎火烹,仙途往上,尸骨满盈。
叩道的修士需学五讲四美、需学铁石心肠,需学推心置腹、需学一意孤行,需磨砺品行、砥砺技艺。
需在尚未出山前学会杀人。
杀人要既快且狠。
但不许忘记人命的重量。
记得怜惜死人,怜惜死在你手下的人。
睁着清白眼睛去学,一派天真地啃食文明里好的那部分,精华的那部分,正确、宝贵的那部分。
世界百花齐放,生灵和而不同,沐同一轮红日,梦同一个草木丰美的来日。
下节课学杀人。
背妖典、翻千魔鉴、十人谱,说区别、讲习性,怎么相处、怎么避忌。
如何交涉。如何交谈。如何写文书,哪些被提倡,哪些被唾弃,何为立心、何为万民。
妖典一路拉开,卷轴尾端滚去地上,伏在地上捡,一不留神便睡熟,人在案下睡得人事不省,留三缕发丝,勾勾缠缠伏在案上。
醒了亦呆。
长老一教鞭扔来。
捡起,低下头,发丝落在裙头,双手奉教鞭,闭上眼等末日。
长老缓步踱来,讲路不拾遗夜不闭户,讲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,讲千秋万代,将古往将来,讲历史浩浩汤汤滚至今日,屈指可数的天下大同。
——都说当今天下歌舞升平,举目无战事,可知甲伏年至今数万年,天下得几日太平?
长老到她跟前。
捏了教鞭,长身立,身姿笔挺,稍低了头,棍梢挑起她的脸。
——你怎么说?
她念出个吝啬数字。
长老敲她脑袋一记,走去讲堂正中,凛然扫视。
——人活千古、而战争万古,活一日便斗一日,若我万幸,旁人万死又如何,因而,提好你的剑,提好你的头。
长老昂了头,一身清素,一面坦然。
——为公太难,为私太易,不求诸公行善积德,只盼诸位,往后丧心病狂,莫报剑宗名号。
台下哄然笑。
陈西又仰了头望。
放课。
卷起地上卷轴,正册写习性构造,附册注明要害,屠杀术和医书对仗,一行一行列得明晰。
平等誓言偎依杀人术法。
修炼寻常似断肢,行路平庸如杀人。
一边杀人一边活人,一面行善一面作恶,一壁寻死一壁独活,荒谬而真实、虚诞却无法挽回,谁知是个什么道理。
坏的太坏,于是歌咏好的。
好太痛苦,反过来称颂坏的;坏太无趣,那么期盼好的。永远向上看,永远欲求不满,永不餍足。
杀至世无敌手,天下有双,举目相视,一天、两天……用不了太久,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,草民何敢蔑视,王侯岂非反躯,即便自杀自灭起来。
已然是这样,世道如此,盛世如厮,由不得谁谁闭目塞听,仿佛举世皆醒我独醉。
都醒,都看,都进这舞池,提裙曲膝、脚尖点地、指尖手臂连作一线,胡乱跌跤,滑稽跳一生。
下一节课。
同窗鱼贯入,她藏身其中。
想拔腿跑。
在她还是个黄口小儿时,她就杀过人了,那回是迫不得已、手脚并用,这回呢,这回不然,是训练有素、按部就班,不知为何,这更让她觉得恐怖。
剑宗是务实主义,设立课程图个实用,所学必派上用场,学了必有用。
学医书为治伤,学经典为立心,学数理为明理。
学杀人,便是他们真用得上杀人。
给足一百二十课时,便意味着他们要杀许多人。
意味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过去式了,该学着主动杀人了。
……
她走进去。
假人躺在那,逼真触感,柔淡肤色。
她触碰假人脉搏。
长老讲过重点,一声令下,满堂弟子抄起武器。
像饭堂长桌,远处铃响,众人落箸。
菜品扒来拨去,假人任人施为。
便带着千载传承、万世愿景学杀人,扒开衣裳,冷水泼胸,下刀下剑下匕首,直戳到底,静置,待血流干。
血淌开。
便嚼食着意义行无意义之事。
一剑下去,像戳死一代人的童真美梦。
没关系。
这一代的梦死去了,还有下一代。
她低头,心下默数,反复想这是作业,这是留堂课业,便将这个当课业。
头发紧束,斗篷藏起头脸,一缕发丝不留,从上到下包得严实,杀人凶手总蒙面。
做人要光明磊落,杀人要藏头漏尾。
她无暇自艾。
心,脑,丹田,放干假人血。
模糊地跪坐在地,抬手,摘下血红手套,捧起空文书,笔走如飞,行书渐草,字形渐陡、笔画渐利,她翻拣假人,逐一填过。
长老走到她身后,握住她的手,抽去那份文书,掌过眼,说她做得不错。
她的假人被端上去。
长老用一把剔刀剖开创面,展示内部齐整创口,她茫茫然去看,长老赞她杀得又快又准。
她在口罩下张了嘴,舌头被拔掉了,有人踩住她喉头,她没说出什么。
有点疼痛得有口难言。
修炼图什么,叩长生、问大道,名来、利来、权来、娇夫美妻入怀来,这便意气风发,这便吟啸徐行,这便问鼎此世巅峰,浩浩乎御风,旆旆然无愧,求个以武问禁,求个此生痛快。
结果不是。
不是这样,不是那样,天不遂人愿,人亦不遂人愿。
她学那些,是为了今天更快地杀人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