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了声说抱歉。
她闲闲哼一声,仍是躲。
没躲开。
乔澜起揉揉她的脸。
陈西又遂歇了气蔫下来,不躲了,懒懒卧在他手里,疲懒咽下个呵欠,湿了眼眶,端的眼也倦抬,没精打采道: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乔澜起睇她,长长叹气,收手揉额角,究竟少耐心,揉了揉便抓头发,五指撑开,潦草梳爬头发,在她耳侧低声:“师妹,我却没数啊。”
边说边祈祷,天耶地耶道祖耶,信徒愿终身茹素,只愿师妹这边耳朵耳根子软。
“嗯?”师妹只发个单音。
暧昧态度藏于芙蓉面下,乔澜起凝她,揣测滚石似的过,他猜得近乎绝望,居然忏悔,忏悔自己遇上不爱打交道的过客,敷衍时大抵也同副尊容。
天知道她装傻还是真糊涂。
他径直去凿。
“你这一身伤病,师兄每每思及,那是茶饭不思、夜不能寐,稍顷不得安,”他半心半意讲,兼顾如实和夸大,“唯恐你是强颜欢笑、勉力支应,没把自己放心上。”
而后垂了眼,目视她,潇洒人不潇洒了,看着很落魄。
“我有啊。”她道。
他只看她。
“我自是对我好。”
她竖起四根指头。
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这四根指头。
“你没有,”他拿下她的手,摸她骨头,从头到尾断过,断得他捡到她时,她但凡少点异样,她就该躺在地上,可他找见她时,她仍是站着。
到底哪来的底气说这话。
他有种头痛。
不是阴雨天午后风湿样的痛,是颅顶给人撬开,放生进去一条鱼的痛。
“你不过欺我不会硬来。”他切齿地笑。
陈西又见他面色不豫,观望着,犹豫着,捞了他衣袖,捧在手中。
“……师兄。”她低低唤。
……他的心沉下去,软下去,棉花般地倒下了。
“杀熟啊。”他道。
“嗳?”她咕哝,像反驳又像默认,像只用耳朵盖住眼睛的动物。
眼中如有水泽,盈有盎然笑意。
似乎有其他话说,最后仍是笑,笑从她脸上榨出新鲜的疼痛。
忍下痛,弯个唇,谁看也是天真无忧,当真铁骨铮铮。
乔澜起见她淡淡的,面无痛色,感到心中有锤子,“当”地砸烂一小块。
“你哪会照顾自己。”乔澜起抚她后背顺气,施术第不知多少回,说话轻,轻得他觉得……自己也变轻了。
“你个惯犯。”他道。
旁的不好说,承诺太轻,劝说又太重,话出了口,是无能而亲近的责备,近乎忙前忙后的姆妈。
她呼出一口气:“您会徇私舞弊、从轻发落的,对吧?”
一笑,宛若春归。
乔澜起拿她没辙,再三要她养精神,防着一睡不醒,她应了,一盏茶工夫困得几乎说胡话。
他捏她后颈:“不是应了?”
“……别怪我嘛,太难了。”陈西又半是讨饶半是开脱,翻个身,将恼人声响留在身后,背脊弯了藏起脸,蜷缩着半抱住自己,困得疼都忘了,呼吸浮着飘着,落去梦里。
她睡得很糟。
虚弱得汗也不发,一味蹙眉,呼吸颤栗,胸脯起伏。
乔澜起拎个帕子,仿着贤夫良父样子,多是从石文言那习的一招半式,打湿,搁上额头,待帕子干了,再打湿,贴着脸擦一圈。
毫无作用。
他掷了帕子,在术法里挑得力的,满堂荟萃术法竟无一合用,闭了闭眼,以投飞镖力道掷出只信蝶。
信中提及陈西又状态不佳,又催石文言速归。
送罢信,暗想:谁知那人还要拖多久!也不看看时机,师妹由得他拖么?!
发过火,再无事,掐着眉心强自平心,搭上师妹手,压着性子探入灵力,老调重弹,行调理事。
调来理去,怎么着也是收效甚微。
陈西又体内乱得斗蛐蛐似的,这头裂了那头错位,全错里搭出一线逼仄生路,她在那一线上苟延残喘,全凭一股气强撑。
那口气在梦中摇晃了。
她做了噩梦。
乔澜起施了宁神术,作用聊胜于无。
她似乎要哭出来。
乔澜起精心凝神,灵力顺着脉络寸寸探,寸寸寻,甚头疼地哄,没想起烦心,也没想起不耐烦。
无用处,手颤着,无力得想抱了头撞墙。
而后反应过来,一个术法叫醒了她。
陈西又睁了眼,稍侧头,先看他,随即出神,她眼周湿红。
乔澜起不知怎么,像被捏了后颈抵了头,梗了脖子一动不动,世界急遽缩小,缩到只她那么大,师妹在里头,动了动,口形比出“谢谢”,而后久久望旁侧斜阳,只呼吸。
他屏息到忍不得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小咬死了……”
“你那条蛇?”他讶然,提议,“我们为它设坛做法事如何?”
她静静觑他,似要破涕而笑,只未能如愿,她面上仿佛覆缅怀的纱。
“她不信这些的,她没信仰。”口吻轻,凉的。
“我便有吗?”乔澜起轻声问。
她愣了愣。
“……为了我才提的么?”她弯了眼睛,像预备一场小小欢呼,“师兄最好了。”
兴许就是场欢呼。
“……”
乔澜起说不上什么,握住她的手,想她湿润眼睛,眼泪将眼睛淹死了。
“你可以哭,可以难过。”
她的手很凉。
“……但师妹,你不要把眼睛哭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