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三年前,剑宗无情道弟子田文心同妖域少主成婚,无情道便在妖域成了紧俏货。”章则咬牙。
“……?”
章则头痛道:“一夜之间,勾栏瓦舍之地,包厢画舫往里,不知平空长出多少改修无情道的小妖,其中,以纯血无情道最贵。”
“怀宙师妹正是无情道?”
章则呻.吟,哀号着将头磕上桌子:“是极是极,怀宙师妹正是无情道,我一路查,一路听,品相好的纯血无情道,入了妖域,不知多少眼睛盯着,有的是妖等着背后敲闷棍,将活生生无情道拖下去,卖他个泼天富贵,至于卖去哪,只管往那高门大户猜就是。”
“哪一户?妖王一脉,亦或一方大妖?”她问。
“这任妖王上任不过两年,是个斗法脑袋,未有子嗣,十之八九,是上任妖王的烂摊子。”章则道。
“混不进去?”
“混不进去,那半龙是个淫.棍,整日眠花宿柳,谁知他买了怀宙师妹做什么?宅子修得铁球一般,收了多少信理也不理,派去游说的说客吃了多少闭门羹!”
“跑去禀报妖王,妖王那厮,望那一躺——袒胸露乳、放浪形骸,说,这偌大妖域,要是丢了谁都要我出面,我还当什么妖王?”
“剑宗怎么了,寻得几条捕风捉影的流言,居然来找我撑腰?究竟多大脸。何况本王要是没记错,剑宗那双与飞不是本王手下败将么,怎么,输不起?想赖账?”
“自己打上那蠢龙门去,少来我这撒娇卖痴,晦气,去,去。”
章则模仿着,简直气笑了。
“我呸!什么妖王,简直混账。”
“那只能从半龙入手了?”
“是的,正如我先前所说,”章则将嚼碎的茶叶生咽下去,“那半龙是个淫.贼。”
“师兄却自己试过?”她重点抓得诡谲。
章则将自己的脑从泪里拎起来,一点点拧干了,手指都起皱:“我觉得这事对谁都是伤害,如若在我身上打住,那再好不过。”
陈西又圈住他食指,肌肤蚕食肌肤,陪伴消融在体温里。
“您做得很好了。”她道。
“我求花婆收了我,好容易同半龙搭上线,涂脂抹粉,巧言令色,那半龙笑得前仰后合,说这万万舍怎会这么滑稽的货,我赎了身,去应半龙的差,半龙府邸不收人类,我聘妖混进去,那妖说,混不进去,半龙自开了府,请入府的妾室都是貌美人类,府中奴役都烙死印,终身不叛的。”
章则弯在桌上。
像个“??”,简直要流下去。
“那妖退我四分之一款,让我别找了,”他哀哀地笑,“我要把这话传回去,嘿,得挨整八天的骂。”
“万万舍是么?”她问。
章则:“师妹,我觉得这不对。”
他在见到她时亢极,但那亢似乎是某种创伤到来前的强颜欢笑,眼下他哭个没完,眼泪决堤,冲垮他的笑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她含糊,倒明了委托上写的活泼开放非别字。
章则伏在桌上,懊丧挠头皮。
陈西又煮新茶,轻声道:“师兄做得很好了,真的很好了,往后交给我,只是,师妹也是头回做委托,往后诸多事宜,还需仰赖师兄。”
章则稀泥似的摊桌上,陈西又捧起他,搀着他,翻记桌上地图,往万万舍去。
章则走着,无故抽噎起来,痛哭不已:“我不是人,我不是人哪。”
路上精怪妖魔侧目。
陈西又对他们歉意笑笑,捏了隔音术法,问道:“师兄来妖域多久了?”
章则:“十多年了。”
陈西又:“怀宙师妹应委托时,可与师兄有交集?”
章则:“没,她的情报不过我的线。”
陈西又:“混入半龙府邸后,结界森严,我如何传消息给师兄?”
章则叹气又叹气:“你入万万舍后,我每日都会寻你,慢慢在你身上种下一样秘术,秘术成了,你我便能不受那禁制捆束,自由通话。”
陈西又:“师兄巧手天成。”
章则颇低落:“……真的吗?”
陈西又:“师兄不骄不躁。”
章则侧头望陈西又,仰头又是满脸泪,蔫下去,扁下去:“我不是人……我简直不是人了!”
他叫:“那是刀山火海啊,这不是丧良心是什么?!”
陈西又踮脚,清洁术洗净他的脸,对上他圆圆杏仁眼:“这叫,不入虎穴焉得虎子,师兄,好歹对我多点放心,师兄不想回宗么?”
章则转眼又溢出泪来,狼狈抹:“想,但——”
他哽咽难出声。
“想就好了,我想救怀宙师妹,也想帮师兄,”她语气轻巧,像提了裙摆跳格子,阳光在辫梢披帛一跳一闪,“不要在伤害到来前流眼泪,那样,我们就要哭两次了。”
“苍天。”章则道。
像一锄头从土豆田掘出舍利子。
“在天什么啦,”陈西又恼,站在万万舍后门,插了腰问,“田文心师姐,如今如何了?”
章则默许久。
没哭,笑了。
“她啊,”他抠自己手上的疤,撕开来,笑得很用力,“先是风光无量的少主夫人,后是弑夫贵妇,再后是芳名远播的清倌、舞姬,而后是纵情声色的花魁,如今么,是万妖怀春的冢中枯骨。”
没了。
没有然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