兔妖是本地妖,虽混得难看,但自有去处。
陈西又本着升米恩斗米仇原则,给她留了散碎灵石,问她往后可会有麻烦,兔妖摇头。
她便同她道别。
兔妖对她颇依赖,溺水者对救命稻草的依赖。
亦步亦趋攥着她袖子,跟了好几步。
陈西又与她身量相仿,回身轻巧地望去,眼中草长莺飞的清平:“来日会见的。”
兔妖咬舌,缓缓松开手。
她的眼里漾着茫然,颠簸着,一圈圈起涟漪。
笑得很苍白。
陈西又笑笑,同她告别,转了身没入深巷,步伐浮而快。
跟着委托明细中散碎细节找见接头人,接头人哭天抢地抱住她,连声叫谢天谢地。
她托着他:“章师兄,您——”
“您?师妹——!”章则高声,“我哪经得起‘您’字,您才是我剑宗英杰,我辈楷模。”
他眼中噙泪。
“……这委托有蹊跷么?”她警觉道。
章则左顾右盼,几乎吹起口哨来。
陈西又坐上圆凳,撑了头倒茶,茶壶哐啷响,掀了壶盖一看,里头是石子。
章则立时忙忙抹桌子,抹椅子,将石子从茶壶里请出来,摸出一撮南乡青山聚,火急火燎地泡起茶来。
茶宠给烫得面目模糊,辨不出原本样子。
他看着看着起感伤,解释道,“这原先是□□,”没说下去,毕恭毕敬地推来一杯温茶,“我在宗内最常给师叔始祖泡茶,到了外头,没几人喝,便、便荒废了些。”
他红了脸。
陈西又见他惴惴,细细品那茶,茶色茶香茶味一一点过,章则佝偻的脊背渐直,终是挺起胸。
“知音啊!”他泪汪汪。
陈西又侧了脸弯眼笑,像只餍足猫儿:“那么——具体卧底去哪?又要探听何种情报?”
章则苦了脸,觑他一眼,脸色更是苦。
“师妹,我对不住你哇。”他一头栽去桌上。
“细说说,”她笑,有点坏心眼的,“我好陪师兄一道哭?”
章则却赧然,不好哭下去。
抹把脸说下去。
此行是为寻人,双与飞长老三年前收入门下的一位弟子,名为怀宙,天生剑骨,方圆界鼎鼎有名的天才,修无情道后修为一日千里,数月前筑基圆满,一鼓作气直冲金丹,操之过急,修为倒退。
为开拓心境请命离宗。
却于妖域失踪。
双与飞长老自不干休,袭上妖王殿同新任妖王大吵一架,话不投机,打得天崩地裂,惜败妖王手,被妖王逐出妖域,终身不得入。
剑宗便与妖域结了梁子。
妖王更是翻脸如翻书,前脚仰天大笑区区剑宗,不过如此,世间无我这般妖!后脚怒而下令,筑基上剑宗弟子与狗不得入妖域。
至于筑基下,狗都不如,随便。
一句话,激起剑宗、狗妖两厢哗变。
妖王开了个擂台,同不服的狗妖打了个三天三夜,将狗妖也驱出妖域,三年不得归。
章则垂头丧气:“妖王是痛快了,苦了我们,本就不算什么人物,一朝出事鸡犬升官,竟成中流砥柱了。”
“师兄打听到什么了?”陈西又问。
“宁肯没打听到!”章则抱住头,几乎是哀叫,“怀宙师妹命烛未熄,却遭困,双与飞长老只隐隐觉出大概,说是没出妖域。”
“只知不曾出妖域?”
章则即刻大哭,扑来捉陈西又手。
“是也!还是师妹懂!苦煞我也!”他的眼睑红了,眼球住水帘洞里头,没美猴王救,成日湿,“我就知师妹一定懂!”
“妖域九千三百二十一公顷,九千三百二十一公顷,我每天睁眼就是找,求爷爷告奶奶地找,我恨不得每寸地都舔一遍,剑祖啊,可算给我寻着了。”他先慷慨,说着说着没了气力,像复述这件事本身也累得不行,到最后一句,语气尸体般安祥。
握着陈西又手,像株渴水植株。
陈西又没有抽出手,略犹疑,终是同情占上风,拍拍章则手背。
章则哭着:“我对不起你,师妹……”
陈西又:“不是找见了吗?有何对不起的?那地方、师兄不好进么?”
章则表情沧桑,目光深沉,一口气将茶汤吨完,嚼着茶叶,擦过眼泪,想起什么,又趴桌上,又是痛哭起来:“我试过了!我真试过了!!我没办法!”
陈西又摸摸他手背,很小心,很安慰:“师兄很厉害了已经,切莫自责。”
章则发出痛苦嘶叫。
喃喃道:“宁八斗前辈哪,您老若是在天有灵,救救我罢,救救我们罢。”
陈西又:“师兄?”
他抹了把脸。
将头磕上桌面,手仍留给陈西又做质子——若师妹听得生气,尽管便将这手砍了去消气,万莫推辞。
陈西又笑说不会,终于自章则口中听见始末——由蛛丝马迹可推定,怀宙大抵是被上任妖王的子嗣掳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