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婆很难找见她了。
她人缘渐好,声名渐远。
章则来见她,忧愁地抱着她哭,她脸上有可口的愁,先是笑,再是哄,最后抱了章则脑袋一道哭。
章则哭着说要赚大钱,怕是不能每日见她了。
她默了默,说可以呀。
顿一顿。
不要让我等太久啦,她这么说。
花婆想那时偷窥的,有一个是一个,恐怕都闭上眼点头,假装那话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不久来了个棘手恶客。
先是台下听曲,随后留了,整夜整夜听。
清倌不卖身,红倌卖,那恶客将万万舍的几个噱头人修睡过,明里暗里问安儿的价,某夜堵了花婆,直言能否开个明价。
花婆素来财迷,悄悄探看这半龙,心道怪哉,这半龙从前非无情道不睡,如今缠着安儿做什么?
清粥喝多了惦记野味?
再看,半龙却是通身富贵,荣华扑眼,檀口微张,款项源源流出。
价喊得实在高,花婆心下动摇。
可她花婆是谁?
她花婆可不是外头掉进钱眼的俗气妖怪,她花婆是生在钱眼里、长在钱眼里的。
她自是严词拒绝,不忘在话里话外留口子。
晕飘飘出屋子。
藏宝洞进销金窟,另一种纸醉金迷。
台前台后转,拦了几个红倌屠客,阻了几个恩客撒泼,灵觉微动,发觉半龙从雅间窗户闪走。
门柱后头,听了清倌演出。
羊妖就没将眼睛从新人身上撕下来过。
花婆思来想去,分外动摇。
是夜寻安儿。
安儿方下台,梦一样在檐下走。
低了眼,凝着裙摆下脚尖,面上妆未卸,浓酽酽的娇、清凌凌的艳,像枝斜生在月下的花。
羊妖缀在她左右。
说了什么。
她摇头。
羊妖揽了她的肩,她面上怔忡,困惑,却慢腾腾无反应,羊妖遂壮起胆色,将脸也挨了去,捉住她的手。
花婆遁在旁侧看戏。
安儿肃了脸,月影疏淡,映亮她一身半透不透的石青并宝蓝纱裙,腰上压了条枣红衣带,耳畔两丸明丽的红。
发丝挽了,露出小半凝白耳尖,正垂着凝雾的眼睫,一根一根掰开羊妖手指。
“姐姐自重。”
“劝我自重?你倒自个儿自重些。”羊妖笑道。
“唔?”
羊儿捉住她发辫:“你昨儿去哪了?可被我逮着你尾巴了,你可有把柄在我身上。”
安儿似乎不信,瞥她一眼,并不说话。
羊妖凑近她,传音入密。
花婆心道好个鸡贼羊妖。
躲着谁呢这是?
却见人修圆了眼睛,半晌投降,上前牵了羊妖手:“羊姐姐,好姐姐,你最好了,只别说出去。”
羊儿正要说什么。
安儿忽地看了来:“花婆?”
她语气虽疑惑,神色却笃定。
花婆匿于暗处,心下一惊。
“您寻羊姐姐有事么?”她也不疑自己一下,说着便要走近。
眼看再躲不住,花婆自暗处步出。
天边渐白,月色渐浅。
花婆咳嗽,假意佝偻,拱起的后背载着月亮,道:“我不找她,我找你。”
羊妖撇嘴,显然觉得她误事,白她一眼,恋恋不舍勾安儿衣袖,悄悄而后再朝花婆翻一回白眼,这才走开。
人修甜蜜蜜立着,汪着层氤氲的光。
花婆站了站,想,月亮落下树梢了,今夜是不再上来的,也不会“哐当”一声砸了她,她大可从容些。
便对她说了半龙打算。
那个价码甜而温暖,从齿间流出,裹了津液,亲切得不像样。
她微笑不停,眼尾钩了嘴角往上,眼里泛贪婪的青光,像匹切了胃后空剩唇齿的狼,自此永不餍足,自此永无宁日。
安儿不为所动,仍是老调重弹。
总之已有一瓢高尚的爱,总之弱水三千已有一瓢,总之不要,不要就是不要,多好也不要。
总之……没有总之了。
她先是抱膝蹲下,而后席地坐,裙摆揉开一地如水的光。
她平视花婆。
花婆慈爱地看她。
她固执得像个孩子,章则像她手里一面旗帜,她舞动他,不知第多少回,仿佛“爱”是她手心一条花绳,她在漫漫童年里翻上几百遍,忘了往后会长大。
花婆早知她会这么着,也就几句话带过。
对章则也少记恨。
委实看多了。
这段时日,万万舍但凡上点心的,总能听见这对鸳鸯的事迹。
鸳鸯闹矛盾。
鸳鸯合好。
鸳鸯手牵手,头碰头,无所事事一炷香。
群妖也习以为常,仍是为色所迷,仍旧讨好撩拨,等她开窍。
也许她永不越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