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一条狗,太上皇思念的是哪,是轩辕家,还是那手底只一对小王的老大?
陈西又低了头,面颊蹭过太上皇耳尖,沾了尘露和风、被太阳摩挲过的毛发,指尖探向它颈侧,抚摸太上皇软毛。
太上皇的尾巴垂着。
狗只是放松。
放松。
接着,沉沉地压过来。
陈西又接住她,接住她沉重柔软的头颅,接住她温烫茂密的身躯,接住她无从言说的……她没能接住。
蟹妖将陈西又提起来,在身后轻轻放下。
像拉住一个孩子。
陈西又从他身后探出脑袋,太上皇黑圆的眼睛追着她——仿佛她是停在她鼻尖的蜻蜓。
蟹妖一指太上皇,摇了摇手指,“这不是您的骨头和猎物,您不能折磨她、然后咬死她,”蟹妖反手按下陈西又脑袋,像个对芳心暗许的小辈劳心劳力的长辈,继续向狗训话,“这不是太上皇大人的食物。”
陈西又:“……我筑基了?”
蟹妖:“安儿姑娘,你的内脏在流血。”
陈西又扒拉下他的手,盯着他。
蟹妖:“我听得到,我也闻得到。”
她的双眼像月下浅海,朦胧地浮沉有月光。
蟹妖于是解释得长些:“我太思念海,于是我去听海,听离我最近的海水,你体内的海不静,漩涡、暗流、弥漫的腥味——我认为,你仿佛不大会照顾自己。”
她眨了眨眼,缓缓吹出一个笑。
那笑像泡泡。
蟹妖便不说了。
他说他明日会来,而她要小心。
好像第二天她就会开膛破肚,死无全尸。
她和太上皇讲话。
独角戏也说得蛮开心。
太上皇奔跑,奔跑进草丛最深,她跟着她,柔软的草叶如波浪起伏,湿软泥土窝藏有虫鸟蛇兽,太上皇伏上干草堆——她一贫如洗的狗窝。
陈西又望见她咬碎的嵌贝土墙,望见草间黄金狗窝的残骸,遍地是珍珠黄金、珠玉宝石,俯拾皆是。
而太上皇拱进她怀里。
狗不动了。
狗的呼吸在肺里滚烫,呼出来,卷着雾气,像烟,烧起来,闷闷地阴燃,在她怀中冷却了。
她尽力陪伴,她梳理太上皇的毛发,陪着太上皇在草丛中奔跑,在夜里依偎,她静默修炼,大小周天轮转,她对着符纸阵法星线晕头转向,她抚摸太上皇健硕而毛剌剌的背。
太上皇健康且温暖。
但仍是不对。
陈西又一面惴惴,一面兢兢业业,一面试图翻越狗舍,然墙院深深,禁制重重,未能成行。
蟹妖来喂太上皇:“她好多了。”
陈西又:“她吃得很少。”
蟹妖:“她从前不吃。”
陈西又:“不吃?”
蟹妖投下一根棒骨:“正常,她失恋了。”
陈西又:“?”
蟹妖确认隔音术法运行良好,道:“被爱人转头卖掉,即便如今荣宠一身,失恋的痛楚不会稍减。”
陈西又:“卖掉?”
蟹妖:“龙大人买来她,也买来你,太上皇大人脑子慢,威风一段便挨不住,大概是反应了过来。”
陈西又:“为何卖她?”
蟹妖:“因龙大人要买,因那边愿意卖。”
陈西又轻笑,拿手指自己:“愿意?”
她笑得深,唇眼弯了,眼中笑意却浅,是少年人唇红齿白的讥诮,牙尖嘴利的直言。
蟹妖捂住她的嘴:“噤声。”
她眼中是不驯。
太上皇盯着他,尾巴竖起。
蟹妖嘘狗,嘘不走,无奈何看狗:“你和她成了一边的是不是?”
狗和人都盯着他。
太上皇仍是忧郁,像饿得要死但盆里净是水。
人就是……她就是非问个明白不可。
蟹妖:“因为太上皇对那人爱得深切,而那人说她可以爱狗,但不能真的爱上狗,所以抱歉了小宝贝,便去豪门吃锦衣玉食但求而不得心上人的苦去。”
陈西又:“可太上皇是狗?”
蟹妖摊手:“问题就在这,但凡她是狗妖呢。”
陈西又:“那抓我来有什么用?她要的又不是——”
她的声音低下来。
她明白了。
蟹妖:“龙大人可受不了那委屈,手下走狗对一个外人有颗赤诚真心,他听见要吐的。他宁可她移情别恋,做个对谁也摇尾巴的狗。”
人修呆滞了。
蟹妖捧起她的脸,捏了枚生片喂她。
补身温心,名药材。
陈西又抵死不从,像条在水上岔开腿的猫。
蟹妖怜爱而强硬,唇关、齿关,生填,硬塞。
“……”
“怎么不呸我?”蟹妖笑。
她挣开他,奔去抱住太上皇,太上皇压了尾巴耳朵,对着他低鸣示警。
蟹妖想:就这样,就这样狗救美人,就这样移情别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