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一妖全无信任,围着不信的坑兜圈。
蟹妖凝她。
人修坦然平静地注视他,像看一个陷阱,像看一个麻烦。
太上皇发出沉闷的呜鸣。
“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?”蟹妖忽而问。
“替半龙大人铲除眼中钉?”她道。
“龙大人那般胸襟气度,如何就容不下你?”蟹妖抱臂。
“因为……她?”她抱着狗,日光在她脸上晕开来,很动人,她眸中湿漉漉的干净,望了来,蟹妖隐觉心旌摇曳。
爹的。
他心下暗骂。
好处不说,别的坏处也不说,再接洽下去,他要为她叛了半龙了,他和半龙订的可是死契,叛了等同于死了!
他不想死。
至少现在还不想。
于是他硬起一副心肠,软了一张嘴,如实说。
人修听着听着,将头埋进太上皇毛里。
“抱歉……”
她会道歉。
“但我要跳去哪做事?我走之后,太上皇又怎么办?”
她似乎也打算改。
她知错就改,她好得不能再好。
蟹妖心底“啧”了声,恨他比狗沦陷得快。
蟹妖道:“太下皇大人原本就来去自如,龙大人从未拘她在狗舍,不拘安儿姑娘去哪个岗,她找你都便宜。”
陈西又:“这狗舍原来只拘我么?”
蟹妖不答,只平平道:“我替你安排的岗,离你心心念念的同龄人也近。”
陈西又心头一动:“都有谁?”
蟹妖:“随我来。”
他走出两步,察觉人修并未跟上,回了头。
人修站在那,站在天的蓝和草的绿之间,身侧偎着金的狗,她没有动,面上有一种奇异的,像被噩运找上的怔忪,一个不幸之人对命运的揽镜自照。
蟹妖:“随我来?”
她抬脚,举步,跟上他。
随后狗跟上她。
蟹妖絮絮解释,他已禀报龙大人,这事于情于理都合规,她无需多虑。
推开一道又一道门,穿过园子、长廊、石径。领她去往西厢房一处院落,院内人声人迹俱无,只一株梨树矗在院中,系了一树红绳,挂满枝叮铃当的祈愿木牌。
蟹妖掠过这满身官司的梨树不提,带她看后厨、仓库。
陈西又粗略估计,这库存大抵够如今的她圆寂几千回。
太上皇淡泊名利,自寻了条房柱磨牙。
“往后我便只喂太下皇大人,顾不得你了。”蟹妖道,语气有些如释重负,亦有些怅然。
“你要来这找她么?”陈西又问。
“不,”蟹妖眨眼,温和脸上是从容笑意,他凝住她,她的身影倒映他眼中,“龙大人施了术,该在狗舍的时候,太下皇大人不会不在的。”
陈西又寻太上皇,揉揉她肚子:“那我在这……具体要做什么?你说的同龄人又——在哪?”
她的尾音轻下去。
抬了眼,如有所感地望那梨树。
蟹妖:“具体应什么差,你晚些就知道,至于你问的同龄人,他们尚在府里时,住的便是这间院子。”
她不动了。
太上皇扭头望她。
她低头,轻轻揉摸太上皇耳朵:“那、他们还活着吗?”
她语调轻,语气淡,蟹妖没听出甚么忐忑畏惧,只听出点凉意,顺着渗下来,脊椎到神经。
像杀意、爱意、恨意,淌过他后颈。
他无端端觉……荣幸。
而后在心中狠狠抽自己一记,骂:德性,才几日就被迷成这样,再多两天岂不是北也找不到了?
嘴上诚恳答:“活着,好好的呢,龙大人岂是那草菅人命、全无操守的凶徒?”
陈西又:“我也会……”
蟹妖即刻到:“你不会。”
陈西又笑盈盈:“龙大人金口玉言,亲口说我不会么?”
蟹妖只挠头,含糊道:“不出意外,便不会。”
话罢掐诀跳走。
晚间太上皇被术法捉回狗舍,陈西又将梨树所悬红绫、木牌一一看过,找见怀宙刻下的木牌一块,寥寥几句讲述被劫经过,字迹苍劲,落笔果决。
陈西又喜忧参半,将屋子也翻了个遍,再无只言片语。
正头疼。
却在这时听见细弱犬吠,走出院门,见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犬,全无修为,小狗一只,正嘤嘤哭叫。
她弯身探查。
小狗并等不及,呜咽爬上她的鞋。
她累得脑中泛白,亦疲惫得无暇遮掩,轻声笑了下:“这下真成狗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