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说这话是平常心。
怀宙觉不然。
她显然另有见地,当即回头,瞳孔放大,是不可思议。
陈西又:“……抱歉?”
她道歉极快。
快得像她无理取闹,无所谓,兴许她就是在闹。
怀宙掐得窗框留了印子。
扶着窗走过来,长发垂坠、丝缕如笼,两腿交替摆动,噔噔踩到她跟前,她发作更快:“你当我在发脾气吗?你只知道说抱歉吗?你胆子肥了是吗?你不把我当回事了?你以为没有我,你能——”
她大喘气。
“抱歉。”陈西又像往句子里放逗号那样道歉。
怀宙胸膛起伏,没出声,瞪着她,瞪着瞪着,忽然想起青蛙来,遂笑起来。
陈西又手足无措站,仿佛是惶惑,捏着符箓边角,一点点藏进袖子里头,“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,只窗户要修了。”
“谁怕这点雨!”怀宙叫道,捂了眼,两肩耸动,“你不该每时每刻跟着我,陪着我,顾着我吗?”
“我在努力做,我在试,我在。”她说。
怀宙叫起来。
那感觉好糟糕,她觉得自己在说人话,她觉得自己清醒,但早就不是了。
早、就、不、是、了。
她感到灵魂从肉.体挥发,想着挥舞双手,但舞动起来的是头发,她揪着头发,不甚清醒地吼叫,红着脖子和脸,动物般嚎叫。
她长篇大论地质问她。
颠倒黑白是文明人的干嚎。
语义句读都雪一样化掉,言语模糊了,就只剩感情在撕扯,她支离破碎,仰头说很长的话,声音流水似的过。
像池塘里的夏蛙成宿鸣叫。
她讲述自己的过去和现在,讲述本该有的未来和现成的侵.犯。
她的素材十成新万分真,但她没法正确地说出来。
她如此绝望地发现嚷嚷这些的自己这么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,于是愈发精神失常地分辩起来。
“妖王根本就杀不掉,杀不掉!那是个疯子,疯子!她会将******她津津有味地折磨我,把我嚼碎吐掉,看我长得差不多了,哈!她拉我回去继续嚼!!……她进来的时候我想起你,天啊,我想起你,我想起海。”
她崩溃地竖着,像枚浆在空气里的画。
“然后,海就也被他■的□□淹没了。”她说完,大笑起来。
陈西又走近她。
怀宙冷眼旁观她走近,像只桀骜的鹰,竖起一脖子羽毛。
她进了她射程,她满意地笑。
低喘着气靠过来,她湿红的眼睛像精疲力竭的玻璃珠,她将头放进她颈窝,自残一样投怀送抱,像个懦弱的再无法成为胎儿的成人,肖想一片不曾有她出生的乐土。
她的脖颈弯得很低,因她过分高挑,而安儿又过分纤薄,这是很轻易便说服旁观者她们十分相爱的姿势,因为不合适。
很累。
但谁也没说话。
两人交颈依偎,在对方的温热和呼吸间深浅跋涉、昏沉迷路。
怀宙伏在她怀里。
颌骨抵着她肩头,闷声催促道:“说话。”
自她们一同起居,怀宙便愈发受不了寂寞,也越发无法忍受寂静。
陈西又轻手轻脚,无声无息做个良仆不久,撞见怀宙哭。
她惯常是宿在丹若殿黢黑角落的,面上空洞麻冷,某日,她看着她做事,寂如枯井的脸倏忽淌下泪来。
她自己却一无所知。
陈西又去到她面前,蹲了身,轻了声问,要不要外头坐坐。
怀宙眼睛嵌在眼窝里,那张脸槁木般无知无觉,木木起身,去廊下吹风,直将面上泪痕吹到皴裂。
也从那日起,她的症状渐多。
她幻听严重。
会和空气争吵,声泪俱下的詈斥。
静得久了,她会忽地惨叫起来,冒着冷汗提剑砍,她觉得妖王就在那,就在她体内,她总能听见那声音——
像人不再是人,而是作为某种被剥了皮的、多汁的水果被捣碎的声音。
她会自言自语,将皮肤从肉上楔起、撬掉。
她无端大哭或大笑。
她症状复杂,陈西又有时分不清她是好转还是恶化。
压抑的病症浮上水面,花样百出地发作起来,今日亦不过百日中的寻常一日——催她说话罢了,这表征再温和不过。
但,说什么好?
陈西又想。
在一个因急痛而满地滚的病患面前,语言是那样苍白而无用,陈西又只好寄情于触碰,但——触碰,真的吗?给她造成伤害的不正是触碰吗?
她真的不会进一步伤害到她吗?
她依旧没说话。
怀宙的呼吸隐约透出不耐。
陈西又紧张地思索,苦思冥想——师妹在等呢,该说什么好?
她们过得太坏……她过得太坏了,于是说什么都不会好,说什么都是坏的,呼吸像在肺腑上冻,字句在冰川迷航。
她像渔人撒网那样捞出一网旧话:“抱歉。”
怀宙的呼吸重了些。
陈西又看不见她的脸,只好猜她还好。
她轻声讲下去,承认自己无知又无能:“抱歉,我又做错了……抱歉,我没什么用处,我总是做错。”
“又是道歉?”怀宙冷笑,“你是很没用,”她尖锐地反驳,“但抱歉有什么用?难道能替我应付那杂种?!你拦得了她吗?”
“对不住。”
“还道歉?”她的尾音蝎子尾巴一样滴下毒汁。
“……我替你去拦那个杂种好吗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”
“我去杀了她。”她许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