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!”怀宙尖叫起来,“比起和我待一处,你更想去死是不是?!不行!我告诉你不行!你想都别想。”
“我错了,”她似乎是没辙得笑起来,“我想了,对不起。”
“你错在哪,错在哪里?”怀宙愤然,“我告诉你你错在哪里!你错就错在没把我关进疯人院!你错就错在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!我告诉你,你后悔也晚了,我绝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嗯,不要放过我。”她声音雨打风吹过的轻。
不再梳怀宙头发,踮了脚,用力抱住她,于是她的温热淹没她。
怀宙安静下来。
究竟是讨厌还是喜欢?陈西又朦胧地想,又清楚知道,她不会说的。讨厌于她而言不堪忍受,喜欢于她也是酷刑。
如果她能不那么痛就好了,如果她来得更早就好了,如果用不上这些如果就好了。
通讯窗口很短。
章则在那头说很快,稳住,稳住,又说万万舍停业了,不少妖在找她,问她现状如何,她回他,尽快。
妖王来得频,以她佳丽万千的架势,她对丹若殿似乎算独宠,但怀宙不堪其扰。她好得没有坏得快。
经常是渗出眼泪,眼泪是不够的,于是最后还是渗出粘液、渗出血。
妖王驾到前,字总管会来通告,怀宙便将陈西又赶出去:“去,远着些,不许来见我。”
她起先在偏殿等。
一日等来妖王宠妾,摇摇晃晃过来,问她要酒,她取了酒给宠妾,宠妾点起根烟,试着擦火点酒,没点起来,宠妾便吃吃笑。
-这酒不够烈。
-抱歉,我另外寻烈酒。
-不用了。
宠姬叫住她,拉着她,胸脯在抹胸里吹气般饱胀,挤着她,热乎乎的酒气,她湿淋淋的吻落在她左脸,红通通烟头熄灭在右脸。
怀宙得知,发了通脾气,将她锁进丹若殿最偏的耳室,由阵法牢牢看护,由字总管斟酌关她多久,酌情放人。
一般关不了多久,妖王拂袖而去后,也即事后,字总管便知会她,到你了,该到你收拾残局了。
陈西又便从墙角出来,站起身,随手扯个东西蒙眼,窸窣摸过去,从乌糟潮湿里打捞起师妹,怀宙在她的网里翻肚皮,像溺死在水里的鱼。
她便为她张罗疗伤、更衣、梳头,这时怀宙一般不说话,她没办法说话。
要很久她才能意识到身体是她的,而身体上长了条舌头,又要花更久和舌头熟络,才发得出正确的音。
“别看我。”她说。
几次后她改了主意。
她扯掉陈西又蒙眼的发带,揪着她的脸要她睁眼,在她润亮的眼前逼问道,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子。
——您完美无缺。
陈西又说。
怀宙笑得很大声,用发带环过后颈,在脖颈前方交叉,她像吊死鬼般吐出舌头:干嘛说假话。
忘了将舌头收回去,于是说话像咀嚼舌头。
陈西又说:不知道,因为最先想到的是这个。
怀宙将花抛去她身上:走开,走开啦。
话毕,羞恼而愤怒地倒下,红色的脸、煞白的唇、死的眼睛,她如往自己身上盖土的尸身那样平躺。
陈西又便如殓尸人那般收敛她仪容。
怀宙久久不言,忽地睁眼:你手为什么这么熟?
陈西又:我在万万舍做工时,看护过一位兔妖。
怀宙惊咦:……我和她一样吗?
陈西又:你和她一点也不一样。
怀宙似乎是满意,哼哼唧唧地闭上眼,想起什么,复道:为什么看护她?
陈西又:她以为她怀孕了,拒绝舍里其他姊妹兄弟碰她。
怀宙:为什么你可以捧她,为什么是你?
陈西又:她不想我说。
怀宙:倘若我非要你说?
陈西又:那你记得千万不要说出去哦。
她笑着俯身,将她从地上扶起。
怀宙没再问下去,她看着师姐的脸,有点满足又万分困惑地为她脸上并没有如释重负而高兴。
那么——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开始为至少能折磨她而喜悦?
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事情开始不大对劲?
怀宙在某轮强.暴后醒转,一如既往看见安儿在忙前忙后,她支了头看,发丝蓬乱,妖王扯的,她不在乎。
“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嗯?”安儿回。
她直起身望她,那清白眼睛该被裱起来高挂。
外头是月色,她开了窗和门,融融夜色氤氲在殿内,烛火下沉闷的黑染上珠光宝气的蓝灰。
怀宙和妖王打得厉害,满地瓷片木屑,宛如碎了一地月光。
安儿便是跨过这些,挑出她伤口瓷片,掰正她错位骨头,抱了她去躺椅歇,自己则抱了畚箕用术法清地面。
怀宙想哪有这样的,那头忙得团团转了,这头,一个吃干饭的反倒颐指气使,挑三拣四地清算起旧账来。
又想,就要清,就要算。
不清她能把她当傻子骗,她不想做个悲惨的傻子,那显得仿佛她的所有悲惨都由她的愚蠢铸就。
妖王不能清白,她需是罪魁,她必要拉她下地狱,妖王六尺之下也不会有安生,她会是她生死相随的梦魇。
所以——
“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?”怀宙从躺椅上下来,靠近了她,如是问道。
天知道她发觉她没那么恨妖王时有多悚然,像直立行走时遽然发觉自己出门没带腿,顷刻便冷汗满背。
“你先别生气。”陈西又放下畚箕,走过扎脚的碎片们,将她抱回躺椅上。
而后她半跪在碎瓷片里,仰了脸,她知道她看起来多漂亮吗——湿漉漉的眼、糜软的唇、乌润的、浸了月色的发丝,她说:“请听我说。”
怀宙故作不驯,压着拉她上来的念头,侧头装她有专心听。
实则完蛋地想,她疼吗?
她明知道,明知道那些碎片伤不到她……但她依旧想拉她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