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宙凝她。
“你说,”她拿乔姿态多仓惶,找补一句,“做的这副样子,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话好说。”不知找补个什么,像拿了剪子找剪子。
陈西又将体质删删改改,讲给怀宙听。
怀宙听得捂住耳朵,阴沉沉道:“我和你说过隔墙有耳。”
陈西又笑了。
“我都大放厥词要除灭妖王了,不差这次杀无赦了。”
她坐着,满不在乎地挥手,碎瓷啜饮月光,落满殿清辉,她坐在地上笑,语笑间洒脱虚掷了性命。
怀宙浆糊似的脑转过她的话,蒸出个谬论。
虽荒谬,但喜欢,于是想说。
因喜欢,又多少沾了点讨厌,于是也不想说。
好在那话也实在不中听,怀宙缓了缓,将那话嚼碎,便也能俯身,笑着朝安儿说出来了:“所以,你勾引了我?”
原想揪她衣领,终究只是碰她脸。
安儿瞳仁颤了颤,眼睑睁大了,旋即是苦笑,眉眼低垂:“要这么说我吗?”
“是,还是不是?”怀宙垂首去问,。
殿内烛火在烧,暴行余韵渐消,她迟滞喘息,身上残留有憎厌嫌恶。
陈西又望她,那眼睛像析得出盐。
她想拿了筷子挟出来。
“是。”她认得干脆,像认罪。
怀宙想教她,不要这样认罪。
要否认要流眼泪要白了脸,要说我一时糊涂我有苦衷我迫不得已,要说我有山大隐情和天大不得已。
要让尊严流脓人生起疹。
至少看起来要像。
你知道吗?你有可能知道吗?——只要提前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,加害者便倾向于放你一马。
人不在踹一扇坏掉的门上费多大力气。
怀宙满腹话,最后只是噙笑听。
陈西又简单应下,老实供述。
“是啦,是我,”她像就着她的手,一口一口啃食公义的苹果,“是我引诱了您,是我诱惑你走上这条路,我坏了您的安宁,扰了你的清静,往后——我也不会带您回正道。”
怀宙怔然望住她。
该有的开脱她一个也没说,供述语气很寻常。
随你发落咯。
她垂落的发丝像是这样讲。
她真像在引诱她。
陈西又历数她错处,像夜半不睡,翻着法典写诉状的亏心人,又比亏心人多点执拗:“但我是不会认错的。”
她这样说。
她就是在引诱她。怀宙像所有自以为是的自大之人一般想道。
自大让人多么幸福。
只要足够自大,便什么责任也不必担负,脚下就是世界中心,挫折是他人侍奉不力,脚边碎一地责任。
多么幸福,只需相信自己,只需指责别人。
她想幸福,于是她指责她,她向她伸出根手指:“你以为你多厉害,你以为你多了不起,你敢越过我做决定?”
她戳着安儿锁骨。
她绝望而快意地发觉,伤害身边人比伤害陌生人容易太多了。
陈西又笑起来:“大人,您罚我好了。”
柳条般的手撑了地,撑在瓷片上。
怀宙冷眼看她:“你千方百计,要我为了你不寻短见?”
陈西又:“……抱歉,我很自作主张。”
怀宙:“你该说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陈西又抬眸,怀宙望了望,她总很容易就醉在她眼睛里,她想用手指从她眼底掬一捧月光。
陈西又:“但我不是?”
怀宙:“撒谎啊。”
“?”
“撒谎都不会?你还要我怎么教?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?”她温吞地说出来,看着真文弱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怀宙笑出声,将手放上她脑袋,入手是毛绒绒,桃茸似的碎发。
诡谲得很,她发觉自己没法讨厌她。
这是不对的。
因为她喜欢她。
而她鸽血红的喜欢被搞得沾了苍蝇,而那些反刍呕出的秽物被妖王塞回她嘴里,喜欢和厌恶苟合,黏在喉咙里,腐坏的情绪发酵,她厌烦成疾。
那为什么?
她说她有坏体质,有恢弘的存在用她诱捕猎物,色.诱、灯诱、利诱,导向的也许是虔诚、也许是孺慕、也许是爱,也许以上皆非,也许以上都是。
怀宙板起脸,仿佛睥睨。
安儿困惑,一手指自己,微张了嘴,像被钱砸了脑袋而依旧微笑踩独轮车的小动物。
怀宙捞起她的脸,端详她眼睛,随后环住她的腰,将她从满地狼藉里打捞上来。
她以前怎么不知道多情?
安儿被她提溜上躺椅,躺椅有够窄,她挪不出多少缝,安儿被她绑架,窝了进来,咕哝道:“地没收拾完。”
她和她头碰头,贴着她暖热肌肤,心也慵倦起来,懒声道:“管它。”
她安静只一会儿。
“什么时候收拾好?”她问。
怀宙想她脑子里定然有个小册子,写着如何委婉达成目标的一百零一条小技巧,每个话术她都手到擒来。
她仰了头,想她身上是什么味道,又幻想自己拿了工具在头顶划十字,而后从颅顶剥皮到足底,嘴上闲闲道:“猴年马月,世界末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