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文心愣怔着。
两条路劈了叉站她跟前——逃或死。
但都是施下的,舍来的,明明她没有在乞讨。
但迎面而来是钱。
钱哪。
钱。
不接就太不识相了。
她从前也这样?
想也想不起,不想了。
反应过来就在风尘里了,反应过来就是被救的人了,碗是别人放下的,街头是被动跪上的,手是被反拽着扣住的。
如今小仇得报、捡回条命,俨然天降喜事。
田文心望见仁慈在碗里放着光。
她凝那碗久了,抬手便摔碎它。
破碗叮铃当想着,跌去阴沟里,田文心直起腰来,她不再当乞丐,她转行。
乞怜的、哀矜的、爱得昏沉眩晕的。
中了招的,宗门救也救不得的。
田文心啊田文心。
她往前,两靥烧着孤注一掷的红、点着共度良宵的火,选了第三条路,她攀着妖王,吮上她的唇。
妖王含着她的舌含糊说什么。
她踮起脚,全神贯注地叫妖王说不出话。
没法听,没法说,焚烧着的、报复什么的冲动几乎活烤了她。
田文心消解不了这个,只愈发用力、愈发投入地吻上去,疯狂无望地,吞咽着自己的欲.望。
陈西又像看见残疾似的别过脸。
“妖王”笑着。
“你来这看热闹来了。”
“妖王”意识虚弱,靠四百根银针赎回点活气,受此窥视,也仍有说话气力。
陈西又睇她那虚弱的、匍匐的影子,狗一样瘦小、肋骨于前胸排开,可怜得仿佛卖弄的做派,哂道:“是你不老实交代。”
“妖王”亲昵抱怨,像蛇吐信:“你就想着折磨我。”
“您不值得吗?”她笑了,反问。
“妖王”便被魇住一样伏下来,只剩认罪一条路好走:“我就配这个。”
陈西又推另一道门,望见妖王殿甩着舌头胡跑的狗。
犬乱之始。
“妖王”道:“不杀他,我也不知道天犬这样皮实,杀不干净,死也不得安生。”
陈西又看见妖王挥一挥手,那些狗尸便在春天里堆了个脏贱,施术化了或点了,眼不见为净。
陈西又推开第三道门。
字总管生出来了。
它一开始只会狗叫,妖王徒手毁了座宫殿陪它,字总管照例在水里冒出影子,汪呜汪叫,刨出爪痕。
妖王看得有趣,喊手下教。
手下殚精竭虑地调.教着,不几个月,字总管便说话了,狗一样,算不得聪明,字也狗爬似的。
很殷勤,很好用。
谁也叫得来,谁也使唤得动。
这又不好用了。
要是泄密。
妖王虽无秘密好泄,却乐意为难下属,繁琐的任务甩下去,下属自会搔着头发头疼,自会想着法子做好。
妖王等着就好。
不多日,下属呈上学成的字总管,像牵来一只会拉马车的哈巴儿狗。
字总管已大不一样,叫得上名的字体都略写得上几句,遣词造句很像样子,也长了点忠君之心——妖王最大,听妖王的,绝不向外透露妖王事。
妖王颔首,赏,扭头便忘个彻底。
第四扇门。
“妖王”低声下气:“我那时很年轻。”
陈西又:“您现在也不很老。”
“妖王”嘿嘿笑:“夸我?”
陈西又淡笑:“挖苦。”
寻妖王踪迹。
“妖王”在地上转着圈,手掌前搭又后迈,脊柱摇摇晃晃,身子压在小腿上,虚弱蹒跚得具体。
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奢想过她可怜。
……卖点尊严,赎点诚实。
再下.贱点,再诚实点。
“妖王”的皮.肉裂开,一个恍惚如开膛裂腹的笑破开她的皮囊,外翻着去见光。
够了,成了。
她敢承认了,她绝对想过她垂怜。
陈西又乜她一眼,往门内看。
过去的妖王杀得身侧无小妖服饰,酒酣耳热之际,扬声叫手下服侍,无人回应,字总管巴巴扒上去。
妖王素来自负,对这老对头的余孽也没多少恨。
也许恰因老对头死得干净,她的恨才在不在乎里消减得单薄。
及至今日,字总管来献殷勤。
妖王嘲上两句,便额外开恩,将错就错地起用这个往昔幽灵了。
“你倒放心。”陈西又倚了门懒声。
“没悄着骂我罢。”
“骂过了呀,当面说的,活牲口。”
“妖王”似乎尴尬,似乎喜欢,似乎憎恶,似乎自厌,面上挂着零星一点笑,伸手掸一掸,便好直接掉下来。
“我死后,你便换个词骂么?”
“我在奖你不成?”陈西又冷声,找第五扇门,随口骂,语气温温的,像顺手抽□□坐骑一下,算不得态度,“畜生玩意儿。”
第五扇门开了。
这窥视大约伤身,陈西又估着妖王撑得过几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