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活得用力,死报复一样叫,像它被辜负得厉害。
她笑了,自己也意外自己听得懂。
“也许我们真算朋友呢,但我毕竟只活一次,容我挣扎一下。”
死叫唤不停。
她眉眼弯了,唇脸是死黏腻乌沉的血,被死摁在身下,抬脚蹬不到,正是下风里的下风,便不介意多说。
“您占上风呢,哭什么?”
她语气真也亲热。
死忿忿叫。
她听得散漫,稍偏了头,发丝黏的后颈很痒。
起不了身,口头是无遮无拦。
“那有什么办法?”
她语气真也亲热。
“你既与我形影不离、两小无猜,自知道我脾气,我死掉的话,你要去哪里呢?”
她信口诌甜蜜的谎。
死顿了顿。
她在它爪下挑眉:“哇。”
你竟对我有情么?
旋即两腿剪住死,猛地用力将它按倒,复又厮打起来。
到底是风中残烛,究竟没能敌过,脸贴着血泊受死,眼中进了血,浑身上下痛。
呼吸也给啄开了。
神窥视着。
仿佛窃窃地笑起来,无形的手捻弄她。
她望见死那漆黑的影子搀着血色,从她头顶爬过去。
她被压着,看见血。
只能看见血。
好生无聊,坏景致。
她兴致索然般轻声,到了这里,她说话也动听:“我想陪你久点。”
仿佛无事发生地卖乖。
死听上去骂很脏。
她笑,意外尝到点苦涩,舌头变得好苦,人也有鱼一样的苦胆可以破吗。
想不大起,烂熟于心的课业被推翻了,摔了一地浆糊。
她望着那血。
晕血般望见走马灯。
也是血,她常流血,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后更是造血跟不上失血,起时情势所迫,需设法瞒下。
也简单,因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看她。
丹若殿大成那样,很容易便容下那些红。
人没了那些红就多少致命,她常常眩晕虚弱得厉害,偶尔睡死或昏厥。
头重脚轻,浑身的血都掉进脑。
溺死前听见哭声。
扎挣着爬起来,头痛得一跳一跳。
扶了柱子,左膝盖喊右膝盖争气,右膝盖喊左膝盖废物,紧接着双双罢工,她抓着柱子跪去地上。
听见怀宙哭叫得厉害。
很绝望那种,像失去全部的孩子。
便捏诀施术,催自己快些再快些,等不及,仍是急,一口咬上胳膊,松开嘴,疼也慢吞吞,咬痕深,不见血。
她终于到师妹身边。
哄劝骗,十八般武艺搏卿一笑。
到狗儿殿有了流血自由。
她一面生血一面失血,牵着那些狗绕地上血泊。
拉不动,回头,狗在舔食那些红。
发觉后她颇忧心,不得不额外花一部分灵力用于清理血迹。
潜意识里,她觉自己罹患某种血液病,碰上会沾染不幸也说不定。
遂一门心思地管起来。
一只一只抱了狗,掩住它们眼睛,将它们送去屋外,它们的鼻子耸动着,颤巍巍地嗅着,抵上她手心。
“不能吃。”她教它们。
不指望教会,只是某一瞬间有点太想说话。
软弱地教了。
平静地等。
妖王急病的喜讯未至,这头先出岔子,不慎一头栽倒睡着,再醒,看见满地失禁般的红,像她在梦中引颈自戮。
她拎起沾了血的头发。
拎起污了的圆毯。
施术却不能,灵力亏空,被擅自挪去给神造血,丹田像住了只渴血的猫,一点点啜饮她的血。
“就有这么饿?”她淡嘲。
捏了枚灵石回气,语气颇怠慢,咽了更难听的词。
烧了地毯,狗儿殿吸血,大概吸多了她的血,并不稀罕,怎么等也不见干,她踩过,一步一个血脚印。
好罢,亲力亲为擦地去。
她擦得垂头丧气。
熟料她赌赢?妖王死在她前头。
陈西又勾唇,觉死也不那么可憎。
如它所言,她们生而相伴。
她出生,死攀着脐带抱她;她修炼,死抱她脖颈轻笑;她往后成婚,死也鼓着掌,将羽毛垂入交杯酒;她若死,它当然握她的手。
‘何况你活得不容易,缘何不死。’
死言之凿凿地振振,难辨声线是委屈并不解,近乎哭诉。
它在冤屈什么?她又在欺负什么?
她仰了头。
迷惑并平静。
“能活就会活,死不了就会活。”她摸索这只死,摩挲它羽翼,摩挲它也许在的嗉囊,触摸它也许邪恶的眼睛。
“我很俗啦,就这样了。”
她的视线越过它,望向上方尽头疯狂的黑。
神在那盘根错节中端详她,陈西又有被剖开来,里外上下看遍的凌迟感。
她想拔剑。
她有无端无据无根的愤怒。
就算你我生死与共。
就算你觉死是解脱。
我只活一次呢,通融一下好吗?
不好通融一下吗?
那我教你怎么通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