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垂下眼,望见一片血泊。
新鲜的血滴入,漾起一圈涟漪,将那黑色低敛的眼睛遮住了。
像湖泊。
深长的影覆盖了她。
粘稠的、莫可名状的存在簇拥她,消化她。
拥抱。触碰。
指头、足肢、触足……环着她,冰冷而缱绻,呶呶倾诉着,像死亡本身,死亡比她想的要聒噪,她的骨头如哨子般被吹响。
她在那锐响中低头。
那滩血中,那个人影亦低头。
……?
影子的动作比她慢些许?
陈西又略想了想,将手伸进那湿红血水,搅了搅。
影子便扭成一团,辨不清动作。
她笑一笑。
意外地无事可做,些许百无聊赖,于是思考也温吞——哪来的血?她的?……她的血不是早早流干了?
送给……什么了来着?
而后她想起来妖王的死。
她笑起来。
妖王死成那个样子,她总要付出什么的。
也许她付出了全部,于是她正在死去。
这就是死?
她摊开手,指缝下头血泊微微漾着,血色中人影沉沉,注视她。
她肩头沉沉压着什么。
……她曾见过死,雾海之行,她坐在熊妖肩头,举目四望,每位同行者的脖颈都也低垂,都骑有死的瘦长黑影。
同伴即将死去,她望见死伸展的羽翼。
膨胀开来,展开来。
细瘦的趾爪抓挠人的脖颈,羽毛一根根、一排排撑开,裸.露底下血红的皮。
饱餐宿主膻红的生机。
想起这些后,死就真的离她不远了。
死追上了她。
从她脖颈上下来,从血污中湿淋淋地探出头。
她捏住它趾爪,死发出噎住了的气声,仿佛喜极而泣,湿亮羽毛沁出血来。
“打一架罢。”
陈西又扬眉浅笑,声气是柔声细语。
她掰断死的爪子,顶着不具形怪物的低沉啸叫,从沉甸甸的彷徨里站起身。
“打死我,我就和你走了。”
死发出遭了背叛的咆哮。
她按住它的脖颈。
死反咬她。
她在疼痛里有自知荒唐的畅快,便提拳上。
叫不出本命剑,用不出灵力,遂赤手空拳,拳声破风,拳拳到肉。
它和她再血泊里扭打。
在那粘稠、伟大、庞然的注视下,战栗不已又旁若无人地为蝇头之利你死我活。
有种背叛自己的错觉。
为什么不去死呢?都这样了,为什么不去死?
死悲唳道。
听着蔚为悲愤。
陈西又大笑,笑声仿佛纵情。
还能活为什么要死?
就不死,偏不死。
她揪住的羽毛,死咬住她的脖颈。
她和死打作一团,在血里狼狈不堪地扭打。
掉一地鸡毛。
她不知道她在胃袋还是产.道,她不清楚外头是生亦或是死。
但她不难想象自己的死。
她不难想象死如何找见她,死又如何抓住她。
她和它厮打去一处。
东风压西风,徒劳地打生打死。
神在看。
神的目光仿佛爱重,仿佛蔑视,仿佛根本也没看到她,抚过她,像攥住她神经,她颤抖不止,
她眼中涩痛,似有落泪冲动,饱胀的欢欣裂开来,里头流出猩红的脓血。
恍惚置身神的八角笼。
拖着缰绳拳打脚踢,以为是反抗命运。
管得了这许多。
偏不死,就犟,就撑。
陈西又捏住死的脖颈,也许是脖颈,管那是什么,总之是拽住,直管往地上砸。
死绞住她胳膊,咬住她骨头。
她想死都死了,死前发生什么都不若如此,即便是和“死”本身打一架。
极快地镇静下来,变了招,一膝盖顶上死的脖颈。
死干叫两声,极难听,羽毛炸起,陡然展开翅膀,蹬她胸口,鹞子翻身绕背,勒住她脖颈。
陈西又揪扯死,它的羽毛忽而锋利,皮.肉滑溜,难以下手。
还哀叫个没完。
她倒听得懂,只剑宗子弟打斗学得好,打架归打架,若非战术,没有废话的习惯。
遂花拳绣腿斗了个狼狈。
那死的影子佝偻着,骑着她肩背,兴奋地鼓起羽翼,终于趁着这大好良机,将她往后倒勒,斩于马下了。
她不依不饶。
拔出手指若干根,将死活活拽下来些。
揪落那鸦黑的羽毛,身上浇淋了冰冷的黑色血液。
“您的血是黑色的。”她奇也怪哉地叹,恍惚瞥见死鸽血红的眼睛,堪称哀怜地望了她。
但死没有放水。
好在它不放水,她受够了束手束脚。
她受够了逗弄似的玩宠。
她紧盯了它,她的手陷入它皮肉,死死拽住,指骨扭曲地破碎了,手指打了滑地弯,急切地反向撕扯。
试着按了死去身下。
手脚并用,人在血里滚。
【&(……??¥(&@!】
神爱这闹剧,投下沉甸甸的欣赏,烙在她搏命的后脊上,烙在她哽住的脖颈上。
她腾不出手,只下手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