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人踩了他的背,腰往下刺麻,腰往上裂痛,他似乎想说对,按住我、管好我,又难自控,这有什么所谓?不如说完。
再疯球两个。
去寻去痴去且癫且傻。
他笑着,舌头像往下掉。
他的头低得更低,吃到土觉得甜。
他大声嚷嚷。
字词挣断他肋骨,红黄腥香地生出来,生了一地。
“咕噜…说真的……”
腥秽字眼,圣明造句,他卡里头,不上不下,不知得罪何方神圣,却嗅得死气,乌鸦一般黑,人蟑一般脏。
“打昏我…别打死、咕…想活……真想活、哈哈哈……□的……说真的,我会死吗?”
这么背?
死这么糊涂?
脑子懵得厉害,和尚围了他做法,道士在他体内支道场,江湖客举着火把,“噗”地吐出一口酒,火窜了半里。
热闹之后,传信妖蹲着看他。
笑眯眯看他。
“嘿、呵呵呵呵呵呵嘿嘿嘿……”
怎么不笑死呢?
章则想起,那传信妖打见他起,就是这样笑,他硬是视而不见,像没听见,也没看见。
章则像回去那里。
回去那街头窄巷,踩了半截碎砖,弯腰提起传信妖,看着那夜入妖王殿捡漏的传信妖,一道疤竖贯整张脸,咧了嘴、晾了牙,弓了背地讲。
传信妖脸上有稚拙的喜悦,抠着自己的手,撕扯自己的皮,尖声笑着的、平声讲述那些——那些树、那妖王殿、那从妖王棺中流出的水。
章则不觉古怪。
那小道消息似有魔力,他从中听见更深的回响,更幽深的什么正在孕育,在表征下胎动,他堪称贪婪地逐滴听了,伸了舌头刮碗。
觉得不够。
不够。
他上气不接下气,好似被勒个倒仰,脖颈开裂,喉管戳出来,里头爆出笑。
“你想想啊——”
他歇斯底里地疯。
像那个夜入妖王殿捡漏的妖,报酬也不问了,好像没那么在乎,或其实真没必要在乎,他瞳孔放大、恐惧而兴奋地说下去。
钱有什么,报酬有什么?
说出去,说下去,说完,透个干净。
字句无需筹措,那些话语果子似的,就长在上颚处,舌头伸去,碰一碰,那字句牙齿一般掉下来。
章则说:“你仔细想想啊……那树流血,心性纯明,本领通天彻地,还连通那一头,不比我们像人?”
脑子在一边看,插不了手,管不到。
谁惨叫着抓住他,长着他的脸,流着他的泪,笑着他的笑。
章则非哭非笑。
“……它们算人,那我们算什么?”
字从肺里孵出来,一笔一划顺着喉管爬上来,舌头搅两下,黏糊糊地生下来,像呕吐物,是个怪胎。
你想啊,你仔细想想……
那树有道,行于道上,那才该叫万物灵长,我们……妖、人、魔…在那东西前头,算个什么东西?
配有名儿?
他嘴里尽是颠三倒四的道理。
疯人院朝他招手,癫狂如父亲般抱了他摇,他陷在两孚乚之间,在那阔绰而温烫的胸怀间安然了。
太静了。
于是他听见。
听见他在术法阻塞下粗噶地嚎叫,仿佛嚎啕,仿佛狂笑。
有什么污秽的跟着他的话语活了,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嗅着他的恐惧来了——庞然魁梧之伟物,顶天立地地蹑行而至。
他的头被含住了。
那利齿磨着,涎水流着,将他脖子淌湿了。
他想流干平生所有汗,汗真的流下来,肘弯、腿弯,湿了……沾着、黏上了,那样怕,那样湿。
眼球泡在汗里,发了盐。
恍然看见一扇门,小而低,不曾关上,也许是没来得及,也许没打算灌,那门像嘴,没合拢的嘴,欲言又止地张着,露出底下参差的牙。
呼…呼……
章则喘息着,他心知不该看。
但那什么……万仞真人哪,点化我罢,救救我罢,怎样才能不看啊。
他望那扇小门。
嘎吱,嘎吱,那门在叫他,那门在嚼他,他的肉、他的血、他的筋啊骨啊皮啊心啊魂啊,全都流向靠门的那一侧。
“嗬…啊……不、不…要…呃……”
章则挣着,跳着。
指甲抠得断裂,骨头拗得拧转,他的头固执地向了门,眼球钉在那,眼黑盯在眼白上,疯狂钉入骨髓神经。
狂热血洗了他。
啪嗒——
门的那头有声响,似是脚步声,咀嚼声不那么响了。
栽了,完了,谁?
那人影钻出来,凑近他。
“章师兄?”
一手支了地,单膝跪在他颅侧,抱了他上她的膝,章则鼻端萦一汪血的香,辨出那生动至活色生香的脸:“陈师妹?”
“是我,”师妹攥住他手指,“师兄怎么来了,师兄不该在这的,外头怎么了……失控了?”
她身后是那扇门——引他死,诱他生,教他生而含恨,死而无患,他此时不知那是什么,过了门,大抵就清楚了。
“过去就回不来了,”陈西又道,“回去。”
“啊……”章则明白了,“你是…钥匙。”
那位借了她的身,敞开她的皮和肉、心和魂,开了扇直通祂的门。
那下面是胃。
可那里是那样甘甜而诱惑。
“我怎么回去,我如何回得去?”章则心头悲愤,泪水倒灌。
“回得去的,师兄不必烦心。”陈西又掐着身后扭动不已的“死”,张嘴撕下它一块红黑血肉,唇珠茹血,俯了身,将唇印上章则眉心。
那吻凉而轻。
像死去的鸟跌落在地,蓬乱绒羽溅起时搅动的风。
“请君勿惊,勿忧,勿俱,”她慢条斯理,温了语声,软了语调,“此非人间,无需介怀,无需挂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