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看清来人,那人面色淡、容色浓,盈盈含了点愁绪,沾下手烛火似的晃,笑也淡。
兔妖便将那登天侍神的捷径忘个干净。
色令智昏,有情成痴。
原谅她生来无慧根,注定了冥顽不灵、一事无成。
她们往下坠,一直坠。
兔妖惊觉自己爬了这样高。
安儿在她身下,她抱住她,像个瘦小的母亲将孩子掖进怀里,什么也不富裕,只爱是丰腴的。
兔妖有流离失所的惶恐。
她抓着安儿。
想着要是只能共死,不如爱也不要丰腴。
困窘者的宽裕常伴不可理喻的奉献性,随时预备着牺牲,仿佛预备着自杀。
不如大难临头各自飞,好歹也逃掉一个。
她眼中泪浮起来,在风中散开。
安儿误会:“别哭。”
用脸蹭一蹭她。
兔妖想说没有,到底没说得出。
心跳得更高了。
也许就在舌头底下,鼓鼓囊囊地充血。
砰咚,砰咚。
真怕她听见,显得她多……安儿是不是早知道、早见过了?
慌乱着,半藏了那颗心,遮掩不及,仿佛又是听见笑声了。
越发窘。
前途未卜,心旌摇曳。
砰——
她们摔去地上,摔得极重,疼痛地滚了一圈,安儿勒着兔妖,垫在她身下,兔妖抱了安儿脑袋,后怕来势汹汹,她眼泪豆大。
安儿拍拍她:“没事了。”
兔妖说不上话,跪在安儿身侧,牵起安儿一只手贴了脸,只抽抽嗒嗒掉眼泪,哭得入戏,尝到点咸苦眼泪。
“怕成这样,为什么来?”安儿那头好整以暇,漫天闲聊。
兔妖攥了那手,入手凉,轻飘飘,没有肉,心下没有底,喃喃道:“大人这样轻。”
“不是说好了不这么叫?”
少女微笑。
“您说了,我就要听吗?”
兔妖将头贴上她的手。
“……都不听我的,还来见我,做什么?”
太轻巧的埋怨,兔妖想将全部人生押上去让那埋怨实在些,重重楔进她心里。安儿说话总轻,像蜉蝣在微光里寂然,兔妖侧了耳听,舍不得漏半个标点。
她道:“我来找你。”
“你找到了。”安儿道。
“我真找到了吗?”兔妖将脸整个埋进人修掌心,近乎绝望地颤栗着,像蛹里的蝶扑棱翅膀,希冀她牵她脖子上的绳。
“你真找到了。”
安儿说。
“我也,找到你了。”
兔妖尝到眼泪,从那蓄了眼泪的掌心拔起来脑袋:“那您出来吗?和我走吗?”
“……”
安儿说不上什么,似乎忧郁地望她,神情沾了歉疚的泡泡。
像她替命运向她道歉。
命运是她的谁,为什么替它说话。也不是她的错,安儿有什么错?
谁也没错。
但安儿大人站出来,湿了眼睛耷拉头发,人们看一看,便不介意载歌载舞,抓了她去烧掉。
文明就在一次次火刑中繁衍至今。
消化一批,烧掉一批,歌颂一批,唾弃一批,由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。
兔妖擦眼泪。
擦不干,从脸湿到掌心,她干脆将额头也抹湿,胡乱地揉过去,就当洗脸,洗出一张软弱怯懦但干净的脸来。
还是难受不适,想把眼珠挠掉,像把兔皮生剥。
忍下来,就着这难受楚楚可怜——装可怜惯犯,搏怜惜老手。
梳理头发拢衣裳。
眼睫扑朔,目光迷离。
“我还漂亮吗?” 张开五指遮了脸,指缝里窥视,声音爱娇也爱俏。
并不乐意听见否认。
“这会儿,说这个?”安儿哑然。
兔妖抿唇。
“漂亮呀,一直漂亮……”安儿豪横,不待她多做什么,四目相对,生了怜惜,“这么漂亮,却来这样的地方。”
语调放缓,平添情,惑人心神,祸心祸妖祸她。
兔妖真想求她再高声些、再粗暴些,拽了她头发往地上砸。
却绝望彷徨无措地听她讲。
“走到这,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,很不好过。”
“您只别让我们白跑。”兔妖道。
“……”
兔妖红了眼睇她。
“兔子眼。”安儿抬手,虚点她泛红眼眶。
“我本就是兔子。”兔妖声也喑哑。
“……”安儿终于是笑,“知道了兔子大人,遵命兔子大人,属下尽量,尽量啦。”
而后敛了眸想:做个肉.身还是骗一骗?要么两条路一起走?记得多留点后手,拖得久了……章师兄、李师妹、兔妖,三位便要永远留这了。
拜神敬神爱神供神,落得个一生圆满——家破人亡的一生圆满。
神啊神,偏狭扭曲至此,人们还是叫祂神。
就这,也是供不应求。
乃世之不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