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得久了,她似有所觉,忽抬眸,对上他的眼。
章则:“……”
他倒也没躲。
如果躲了,他是说,如果躲了,那意境就太朦胧了不是吗?
而她看住他,稍扬了脸,而后笑。
“如假包换哦。”她孩子气地抖抖手,像展示,将破了边的衣袖抖下去一截,露出匀亭手臂。
“我不曾疑这个。”章则道,脸上四行湿淋淋的泪,也不管,只看她看得仔细。
陈西又:“在烦恼什么?”
章则跺跺脚,装举重若轻,装得很糟,感觉肺里骨头缝装了沉甸甸的石:“这总不会是最后一面?”
陈西又:“……我肯定不想啦。”
一步,两步。
章则驻足不前,像心有不甘的逝者,瞪着眼死不瞑目,脸上有坏死的余恨:“这会是最后一面吗?”
“我不善卜。”她道,像他抬手而她倒下装死。
明明他两手空空,是比的手枪。
“……”章则失声过,笑骂,“少扯这个。”
“师兄是想听谎话么?”她道,“我打不了包票,我和祂们离得太近,几乎长在一处了,我不知道离了祂们会怎样。”
章则像被什么掐了喉咙,他一定发出了甚可笑的音,因为她敛了笑,难过搭上她的肩,她瘦骨嶙峋。
“我可以说一定,信我,但是,”她抬眼,“我不希望你怀不应有的希望,再后,伤没必要的心。”
章则咽唾沫。
陈西又用肩顶他:“笑笑嘛。”
章则便假笑,米糊浆上去似的,钉子砸上去似的,假得好笑。
他笑得像个落满雀的稻草人。掉了一身落寞。
陈西又端详一番:“师兄,你为何来?”
“听肉麻话来了?”章则咧了嘴笑,尝到牙齿的涩味道。
“不是吓着了,说往后不来了吗?”她问。
“几时说过?”他困惑。
“梦里?”
“不算数,”他挠挠头,眼泪流得不那么多,便看她看得更清楚些,“我那时快死了,快死的人说话不算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她呢喃。
“陈师妹,”章则叹气,“你比你想得要重要得多,往你那预想之上,将重视再翻个几番罢。”
她凝睇不语。
“是我吗?”声音泡泡似的飘,“真的在看我吗?”
不在看神吗?
不在借我攀更高的梯吗?
章则:“来往者熙熙,以中不肤浅者如凤毛麟角,我不免俗,想来不俗者寥寥。我就在看你,恩公啊救星啊,这命是你救下的,愿为驱策,效犬马之劳。”
陈西又笑得按了脸。
笑过是眼中含星,两腮飞红,做个请君先行的姿态:“好罢,师兄请,就送到这了。”
章则抓住她:“你呢?”
陈西又:“再预备预备?”
章则擒住她:“预备什么?”
她乖觉了:“不预备也行。”
两人别扭地走两步,像劫匪不熟地架了肉票走,才两步,她便像化在他怀里,身影消融于光,熔融如华光璀璨的流瀑。
章则不能真切地抓他,便张了泪湿的眼看她,眼球是小小的笼,她在里头湿羽翼,垂了翅膀温声笑。
一字一顿。
‘别、自、责。’
他的自责像火苗,得了风眷顾,不知道灭,反不识好歹地蹿高了,烧得他倒退两步,却也无力回天。
惶然举目四望,怀宙和兔妖就在前边,拽了步子会合,三张木讷的嘴、三条哑了的舌,两人一妖六目相对,共了同一份失魂落魄。
像围个圈用同个索环上吊。
要转述什么?
要说就太冗杂了,不说就丢了太多东西,一说都是知无不言,一问都是有没说的。
瞒了吗?对呀。
藏了吗?有的呀,不只有,还多的是。
可要说清楚,从叽叽喳喳的嘴里拼个人出来,便是扔下去一辈子又一辈子,也是失真又徒劳。
他们便只静。
左看右看,不大看各自的脸。
好似不慎打碎了灯,房内整个暗了。
便醺然般翘起腿,装入夜已久,想着黑白颠倒、主次不分,放荡恣意,浪费上一个百年,耽误小半人生。
再等一下。
我们再等一小下,就让这微茫的希冀多骗些时候,我们晚些再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