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足鼎立,相对无声。
默然吃罢希望的空饷,痴看无望的空碗。
此处虽荒僻,墙是灰冷的脏颜色,足底是凄楚荒草地,却是她特为他们寻的安全去处。
不好拂了她好意。
章则如此想,如是问:“她怎么说?”
他脸上有泪,兔妖见他伤情,便挤出两滴泪来陪,章则瞥见,心下低笑一声,说不上是嘲是欣慰。
怀宙看过这眼泪官司,翻个雅致白眼:“没说什么,只说想办法。”
“宫墙外那许多势力,此处只我们么?”章则问。
怀宙抱臂点头,面色沉郁。
章则:“我们这是要等?等什么?多久?”
怀宙斜来一眼,横眉底下瞳仁乌泱泱一丸:“等她咯,能多久就多久,她能怎样,总不至于死。”
兔妖肩头一颤,珠泪涟涟。
怀宙扫她。
兔妖愕然无措,手捏了手低眼,腿也并拢,耳朵一抖藏进头发,再不敢抬头。
“晦气。”怀宙道。
“怀宙……”章则打圆场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兔妖唯唯诺诺,哆嗦嗦抖出几个字,每个字也浸了潮热手汗,“我错了。”
怀宙凝她。
就像看见了人,兔妖扮得实在像人。
但不是。
这个不是人。
妖是无人性、寡廉耻的东西,是另一番天地、自成体系的造物,限制人的那套话,妖从来也不当真。
她要给安儿师姐掌眼,瞪了眼辨忠奸,欣然而忙碌地狗咬狗。
自作多情……最好,千万别承她的情。
别和她计较谁对谁好谁欠谁,谁也不欠谁。
怀宙这头深想。
兔妖那头难熬,一瓢热烫目光泼来,不走。
她将手绞得泛白,极迅速地瞥怀宙,直撞上怀宙耽溺覃思的眼,一震,不觉往后退一步,退避三舍。
像躲剥皮的钢刀。
怀宙瞟见兔妖神色——迷茫的怔忪、困顿的空白,仍是泪眼婆娑。
一时哑口无言,也是无话好说。
章则拍手:“要么四处看看,别走远了,好互相照应。”
怀宙应好。
兔妖抿唇,将脑袋点了点,提裙去探僻静角落。
两人一妖四散开,在这诡境探索,各摸各的底,地方不大,轮换着各摸一圈,两手空空无收获。
也不会合。
像三粒互相孤立的米,等着哪只鸡来啄。
怀宙坐在石砖上,手指敲着那凉沁沁的砖。
她想那群神总不见得体谅下属到对凡俗事有这等见解,那这得是安儿手笔。
她几时去过这么破的屋?
曾在这逗留过么?
喜欢这的哪里?
想不灵清,说不明,只扣了地砖,嗒嗒嗒,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猜,拿她当题解,打发时间地写注释和注释的注释,虔诚地一次次误读下去。
爱就是耽溺幻想,久久长长沉迷于长长久久的误读。
陈腐朽迈的酸儒腔调,她也是老掉牙到这一步。
怀宙不禁冷笑。
章则:“我来得不巧?”
怀宙:“巧,我不愿一个人待着了。”
章则笑:“心急了?”
怀宙:“我只是不愿再同我说话了。”
她抬头看章则脸,细细揣摩,总把章则兔妖当安儿遗物,忍不住那去他们身上考究安儿出处的本能。
心底念头多,一个也说不得,口头话便直白坦然:“我真受够我了。”
章则默了默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怀宙:“蛮对。”
章则坐立不安,她端坐了等,望见他头顶犹豫的香烧到头,香灰落下来,烫得他下定决心,攥了手蹲下:“我——”
卡壳。
怀宙微笑:“你?”
章则红着眼,分明先前已不哭了,不知这回的眼圈是哭的还是熏的:“你做到了吗?”
怀宙猜到些,装不曾猜到:“做到什么?”
章则:“不理她,再……忘了她。”
他惶惶然找不到头。
怀宙深深看他,幽幽道:“我没做过。”
章则哑了诧然的声:“你不做?”
怀宙坐直些,拿手撑脑袋:“我为何要做,我不想忘了她,我不会不理她。”
章则的肺给吹破了,喉咙间吹出嘶嘶的、嘶嘶的风:“不误事吗?”
怀宙:“于我不是这么算。”
她早沦陷完了。赶早地指天誓日过,早早定了这边的一生钟情,草草误了终生。
章则欲说什么。
怀宙手指点脸,些许索然,神态不甚挂心:“师兄请便,她或我,都管不到这么宽。”
章则懊丧得像全世界的冰雹望他身上砸:“……我办不到。”
怀宙:“嗯?”
章则:“我没法去忘,也没办法一门心思想她——”
怀宙:“……”
章则抬起濡湿眼睫,瞳仁藏了点水光,仿佛犹抱琵琶,无助抬头看了来,蹲得像跪着:“……我一直在想她。”
他目光失焦,魂不守舍。
——整个陷落,皮囊带魂给那头拆吃入骨,一点不剩。
怀宙:“这我帮不得。”
章则失落、茫然:“?”
“我巴不得呀,”怀宙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,贬损自己驾轻就熟,“我贱呀。”
她想做个烂人。
做个上吊喊恋人别走的贱货。
高声做个丑角,安分当个冤孽情种……她已经是了?她做得还好吗?
心声嘈杂,不断问,问没完。
裁判不在,无人判胜负,她独自忧心忡忡,这个也想那个也想,偶感绝望,便恨安儿一恨,太多管闲事。
没她,她早好了。
死也算好了。
“再不济就杀她,”怀宙笑道,“她对我们没防备,小心些,你能得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