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则骇异。
怀宙支了头:“你要和我说你没想过吗?”
章则圆圆的眼睛收敛了,他不说话。
半晌。
“……没那么忘恩负义,”他松懈了精神,稍仰身,面上微微笑着,“也没那么了不起。”
怀宙安慰他没事,抬手一指兔妖:“你看她,那也是个寤寐思服的,此道不孤。”
章则面色奇异,勉强道:“谢谢。”
怀宙颔首,见章则拖着沉重步子走开,背影驼着寥落弯下去,又见兔妖小心翼翼挪来:“大人叫我么?”
那一指倒叫她误会了。
怀宙:“无缘无故,我怎会叫你。”
兔妖咬唇,精致玲珑的脸,委屈地皱着:“那大人有何吩咐?”
怀宙哑然,琢磨过来——好,又一个误会,无缘无故不叫,那便是有话吩咐了。
卖好卖错了地方。
怀宙面色淡淡的,抬手挡了眼,暗想:果然合不来。
兔妖:“大人?”
又不会看脸色了,当真合不来,又怀了戒心,总不会顶着这张楚楚可怜的脸,专程跑来恶心她。
睇兔妖,看不出什么,叹气:“她同你怎么说。”
兔妖眼睛一亮,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过,面色盈盈亮,总结陈词:“安儿大人很好说话的,有人需她帮忙,她不会不应的。”
怀宙气得要笑,那人良善得一塌糊涂,她会不清楚,是本就是她善心的受害者。
她缓了一会儿才出声。
“她蠢嘛。”
“安儿大人是人好。”兔妖驳。
她笑。
“她蠢没边了。”
兔妖正要辩,却是地动山摇,章则掠了来,后头屋子塌半边。
章则叫:“要出去了?”
兔妖哆嗦着叫回去:“安儿大人呢?”
怀宙冷笑:“不要我们了呗。”
又是一阵剧响,地面咵嚓裂开,道道深黑缝隙兀地长出,一路蛇行将那荒草地割开,愈走愈宽,像咧开的嘴。
怀宙一个趔趄,兔妖扑上来,不知是救是怕,怀宙险些丢她出去,好容易压住冲动,跃去和章则碰头。
未能说上话,一刹头痛欲裂,再睁眼,人已倒在妖王宫外。
天上潇潇下红雨。
忍了不适,先是找,冥冥中吊着她的就是这个,上下左右前后,不见安儿踪影,遂狠狠咬牙。
兔妖呆了:“安儿姑娘……”
怀宙:“少说。”
章则摇头,指向宫墙内,怀宙望去,那妖王宫深处窜起团爆裂的红,极亮极冷,电射上去,照彻整片天。
呼呼。
风猎猎扯她,拿她衣衫当旗舞。
怀宙几站成旗杆,她有扑上去拼命的冲动,身子居然那么冷静,简直显出冷血来!
二人一妖就站着,任那红雨斜斜打了一身。
兔妖好似神经质,木木接了点雨水,呼噜噜喝了。
怀宙半神经地问:“什么味道?”
兔妖:“甜的,大人喝吗?”
怀宙没动作,章则真去喝。
兔妖粉色瞳仁给那雨打红了,全身湿透,再顾不上计较她有没有哭:“大人少喝点,坏肚子的。”
真是疯了。
怀宙心底喃喃。
兔妖要跃墙,章则拦住她:“里头乱,会死的。”
他舌头红殷殷的,眼睛也红,没有哪里不红。
兔妖相当肃正地说:“我本来就是要死的,把命还她罢了。”
章则呆滞。
兔妖扯扯袖子,一个趔趄站稳,蹬腿上墙,正板了脸要赴死殉情,忽而撞上一阵风,浮浮的、泛泛的,拥了她又怕疼。
温柔得窝囊。
那样熟悉。
“……大人?”兔妖讷讷叫,是先叫了出来,才知道自己有出声。
如一口甜津津、汪出蜜的梦。
又如一缕抚过葱茏午后的、眷恋的风。
她掉出来。
安儿大人就这么掉出来,湿淋淋、轻飘飘,软在她怀里,琉璃样明净绮丽的脸,薄软易碎的呼吸。
兔妖情迷心盲。
浮想联翩和本能一样——她在安儿那有赦免权,她不知为什么,好像她受多了旁的苦,恰好够兑来她的好。
她其实也不懂她。
她去喜欢她就好了,最肤浅那种,麻烦的、有关大人的部分,自有安儿操心。
想起她们间最接近承诺的时刻。
-摸呀,继续,做完。
她催促。
-不好。
安儿讲。
-为什么?
她问。
-不好耽误你呀。
大人总有这许多道理要讲。
她那时皮薄或不急,藏了脸遮其实胎死腹中的羞,误以为来日方长,她们有的是时间,早知道她就握了安儿的手,说请耽误我。
念头逐一冒,打地鼠似的按不过来,兔妖懵然出神,忽一个激灵,觉心中空落。
呆了半晌,给拎了抗在肩头,往据点退,手臂收紧收紧,收了个空。
反应过来。
哦,怀里空了。
李怀宙抱走安儿大人了,她就睁大眼去看。
裹斗篷里抱怀里,指尖也见不到,就这么往回撤,斗篷连脚都给遮了,哪来的斗篷,章则带的?
看太多,怕挨打,觑望抗她的章则。
章则也在看。
看她。
他比她出息,眼神是在看噩梦,噩梦又怎样,照样是沉迷,照样是不醒。
排了队掉坑,一掉一个笑。
和没掉坑的没话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