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西又端了茶盏出神,无心乔装,藏得既无新意也无心意,等着谁来领。
衣间徒然一段香。
后台被同僚堵染上的。
演出服上浓的香飘了来,太轻佻,她的魂便不大待得住肉.身。
“花婆说富贵留得住你,我说留不住。”同僚那时道。
她睁双天真眼睛,不搭话。
“你猜我为什么这么说?”同僚问。
她默然。
晕得厉害,清醒藏在眩晕后头,眼下拔不了剑,脱不了身,便懒得清醒。
同僚自顾自说下去:“因为——你娇气死了,麻烦坏了,你怕吵还喜静!”
同僚讲到后头,几乎扯着嗓子在叫,叫过,自顾自笑起来。
笑到些许伤心。
抱了她胳膊擦眼泪,低声:“往后不吵你了,往后想起我们,记得我们不讨厌的样子好吗?”
陈西又:“……好呀。”
语气有点微醺,飘忽的,咬一口有点痛的清凉感。
凉丝丝的,要含好久才意识到被咬碎糖块割伤。
她坐许久才意识到不是堂里香,是身上香,捏诀用术洗掉,伏去桌上推茶盏。
一妖踌躇不前,此时却坐下,正对她后脑勺,似是十指交握许愿。
陈西又没动,随他拿她当神拜,等他要磕头,伸了手垫他额头,妖一怔,起身,见她背了身,不说话。
无聊赖姿势。
怠工神像,半吊子宗.教,心慈手软的中介。
只信徒像话。
那妖愣了愣,流一滴眼泪去她掌心。
她收回手,无声笑了笑。
不知该讽刺该欣慰。
头纱下万物朦胧,有种诸事止息不前的昏聩。
好罢,好罢。
来都来了,有始有终。
便等这群遭了殃的同僚轮流道别,最后一面,她不大说话,不问为什么,只等他们蜂拥过来点香,推翻香炉和香案,从拥趸身份上下来。
香客毕业一半,有道目光格格不入地钉在她脊背。
陈西又坐直了。
真奇怪。
兔妖和怀宙师妹重症,不敢来,章则症状最轻,反来凑热闹。
“怎么天天来?”
她问。
“每次台下一望,您都哭,有那么难听吗?”
装个若无其事样子。
章则道:“你一直不说话。”
“所以你来?”
“对,所以我来,”顿了顿,“……不难听。”这句细如蚊蚋,话罢好似羞煞,抬脚就走,不见人影。
陈西又笑得乱七八糟,困在大小臂折角俗气,笑得杯中茶水受连累,静不了心起涟漪。
聚起的妖在涟漪中散开了些,她又清净上一会儿。
仿佛是半梦半醒时刻,听见身后有人落座。
后颈起栗的熟悉感。
不由回身望,听见旁观妖发出吸气声,似见了光要灰飞烟灭。
那人摁住她脑袋。
“……”
这回是真的认出来,她一下乖了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那人问。
我在养病我在睡觉我在烧纸,我天生不会说话。
她诚恳地凿开脑子,在脑浆里摸索,恼火地发现自己无望得想死,没一点逃之夭夭的办法。
那人已下了屏蔽术法。
同宗同源,她要是施术,与这会是如出一辙。
“师兄。”她话音软软的、轻轻的,不敢长一点骨头,示之以弱,示之以软,示之以诚,只求从宽。
“师妹,”石文言语气是高深莫测,“我还是喜欢你在台上的不羁样子。”
“……您听了多久?”陈西又颤声问。
心虚。
反倒胖了声音,高了语调。
“不多,大半夜,”石文言语气复杂,扣了她的脉读过,冷笑一声,打了陈西又蜷起五指,“一塌糊涂。”
“……”
她要把地挖出洞,她要把心挖出来。
她要逃得精彩逃出风采,逃得师兄刮目相看。
石文言:“你甩我们倒利索,就那么嫌命长?”
她饮恨:“勿怪,勿怪。”
石文言呵笑:“以为你长了出息混得多好,却是跑来唱曲儿?”
只差一天。
她恨恨:“不是故意,不是故意。”
石文言逼问:“搞得这副样子,还想跑吗?”
恨恨恨:“不——”
石文言:“实话。”
恨恨恨恨!她含恨道:“对的,对的。”
“干嘛说两遍?”石文言疑惑。
“卖乖呀。”她糯声给态度。
“哪有明着卖的。”石文言千里迢迢百般周折找着她,不吃这套。
“怕您拿了不付。”她破罐破摔,埋个软钉子。
“偏不付。”他道。
“呜呜。”她先假哭,而后真哭。
干嘛这会儿来抓她?明明再迟上个一天半天,就不是人赃俱获,就有得狡辩了的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遂真情实感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