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身后长发拨来一束,递向她,亲力亲为,送把柄给她。
“扯这个才对。”
陈西又愕然,渐次圆了眼。
石文言笑了。
他教她。
像掏心掏肺地教一个热衷逃课的学生——从头补起她落下的课,这是你的头发,扯这个你会痛,扯我的才是让我痛,又又,你该让我痛的。
她瞳仁颤了颤。
“师兄……你松手,我就不痛了。”她视若无物地,含了笑地顶他。
叛逆外头裹糖霜。
石文言似乎是叹息。
“不松,你又是发脾气胡闹。”他道。
“我发脾气?”她挑眉,笑起来,颊侧梨涡浅陷,一点悭吝笑意,嘲笑来得轻软软的,飘忽忽降下来,六月雪,落地不见湿。
“总不能是我。”石文言道。
“我和你说了,”她霍然站起,被拽了头发亦不妨发作,拨开他的手,“我都和师兄说过了!要避开那巫祝仪式,但凡……但凡有一点缝隙,祂就会来找我的。”
石文言在她逼近前便松开手。
怕扯痛她。
潮暖发丝披她一肩,松松抱了她,她看去是柔软疲沓。
“我松手了。”他说。
“少来——”她咬牙,“我受够师兄这副……”
“什么样子?”石文言打断她,“我再怎么样,会比你更不像样吗?”
她一下湿了眼眶。
但没哭。
她长大了,不再哭了。
“我没在和你说这个。”她闷声。
“那你在说什么呢,又又?”他反问。
反问的意思是用不着答案,不需要对话。
“我不明白,需要再重复几次呢,我确认过了,巫祝仪式不会出问题,”石文言兀自承诺,兀自讲下去,仍是好好先生样,一字一顿地劝着,“不——会——出——问——题。”
望了她一字一句。
他眼中她脆亮易碎。
“万一呢?”陈西又颤声,她想起妖王死状,想起妖王宫铺天盖地的异状,想起那些因她而起的怪异,惶然捏了她的心。
“那我自然和你一道。”
石文言眼中清明,说话像起誓,像将她写入遗嘱,像许诺殉情或合葬。
“……?”
她看他一点也不清醒。
一时是欲哽欲呕,觉不幸正铆足了劲敲丧钟。
石文言捞起她头发,顺着摸两下:“梳什么发式?”
她愤愤咬了口灵果:“……随师兄高兴就好了。”
“又又,不好再吃了,”石文言自下而上看她,眉睫压了清凌凌的眼,“这果子性寒,吃多了伤身。”
她呼吸。
这回是真在忍。
“要不要我喊雨斯默来?”石文言建议。
“……别扰雨姐姐了,”她累馁了,“我不说了。”
五长老大弟子雨斯默近日正为巫祝仪式忙个不住,似乎雨山弟子修为精进与巫祝术质量挂钩,雨斯默一面应石文言要求安抚她,一面准备仪式前置。
来去殷勤,全情效劳。
她就是问了术法细节,才觉神覥颜降临的可能颇大,于是整个人一整日地纠结,那个焦灼。
又是一日。
“一早便知是巫祝术了,路上走了那么久,”石文言守着药炉,任她一圈一圈转,“怎么今日才急?”
这也怨她?
“我以为你来求药的,”她直要跳脚,“从前不都这样吗?”
石文言静静望了她:“这回不是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?”无法忍受,她流出气急到娇纵的神色,眼中蒙委屈水光,“为什么这回不可以还是?”
石文言默然了。
师妹依旧七情上脸,高声说两句,其实不算高声,说得也远不够多,胭脂红便点染她眼睑。
很有哭的意味。
但是她不哭了。
她不似儿时爱哭了……他竟难觉欣慰,心头扭曲拧攥作一团,堵得张口欲言又一言不发,而后惊觉是惭愧。
随即一病不起。
没日没夜地惭愧自己无能。
几乎有凌.虐意味。
复自认活该,心甘情愿地领受了——又又吓成这样,还不是他无能吗?
遂倍加地折磨自己,关照她。
跟她跟到自己也皱眉的地步,寸步不离,每时每刻不离左右,有时他亦嫌自己烦,盯师妹手,想一巴掌也好,给他打清醒些。
但她不。
她心慈手软,嘴硬心软,其实嘴也没多少硬……反正又又心软。
气的原地打转了,仍是不下手。
他不知他怎么想的,激她:“你要永远做只惊弓之鸟么?”
“?”她疑一声,蹲下,衣裙花瓣般捧她,如未开便落地的花苞,神色像被风刮了一巴掌,迷惑抢先了恼怒。
“师兄?”
她的茫然实心。
她不信他真心实意伤她心。
石文言觉心下某处裂开,皴出血和泪,沿了沟沟壑壑浇他半身麻冷,是血是泪?是气是怜?他委实没那本事分清。
他用最恶毒的方式说他的盘算。
“你总不好往后连跳.大.神都避着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