斋戒。
石文言衣不解带地陪。
“其实不必陪的,”陈西又出浴池,上下抛着池畔灵果,“师兄尽管忙自己的就是了。”
石文言听不进,觉得是客套,师妹是负气。
便客气回她:“不用。”
陈西又咬了口灵果,垂眸望池水:“我不会生没必要的气。”
石文言凝她。
“你最爱生没必要的气了。”责备声气也是温柔的。
随即缓步走来。
见她发间犹湿,沾湿脖颈,疏拢她长发,以指为梳理着,一段段施法烘干:“想梳什么头?”
似乎非要粉饰出个喜气洋洋的歌舞升平来。
她默然,回身,抬手捏头发根部,要将头发拽回来。
力道不算大。
像玩闹性质地抢剪刀。
她捏了刃端,他圈了把手。
不大公平。
石文言看她,总觉得,不大公平,其他人、或干脆整个天地,这囫囵个世道,对她都不大公平。
世界于她太糙,这怎么会是她的错?
是他们太钝太盲。
盲到以为所有天真都有时间摆平。
好友去信要他去一趟。
陈西又那年八岁。
授课峰头少年人三五成群,丧着脸比划。
他去信给又又,喊她稍等等。
以为是代课。
不想好友比比划划,和他讲:“你养的那小孩,多大了?”
他递去个不耐的眼神,意思是有话直说。
好友翻个白眼:“你先不耐烦的啊,我直说了,她有点邪性。”
盖棺定论口气。
他站直了。
“今儿课上练小回春诀,”好友陈述口吻,“学得差不多,拿了活物来,你知道的,弄点伤,然后治好就行了。”
“她学得很差?”
“倒不是,”好友仰靠讲台,无所事事、或强装无所事事地将目光抹上天花板,“她戳了自己。”
好友师长惫懒,一竿头将好友支去给剑宗新人上课,一晃也十年。
他相信好友判断,但仍旧多了一嘴。
概因做出这事的是她。
“常见吗?”
“也有……”好友吞吐,终于舍得直视,坦然将这闲事管到底,“但做这事的,可以是二十八岁,可以是十八岁,但不能是八岁,你懂吗?”
他懂了点。
想着浅尝辄止,不那么想想清楚,影响他微醺。
余下叮咛他只听半句,辞别好友往堂中打转,到底去课室,捡放课的她,黄昏淹没半个课室,满兴青首徒亦在,同她说小话。
头碰头,铺一桌卷轴,师妹撑了头,说不痛啊,但不小心扎深了,小回春术治不好,你要看吗?
语罢撩衣裳。
首徒扭头。闷声闷气说不看。
她追过去,声音轻快,怜惜意味也轻巧:易心宿,你怕痛的呀?
首徒忍了忍,没忍住:夫子怎么不治好你?
她趴去桌子,三体投桌,软绵绵化掉:夫子说要留着,一会儿叫家长,我闯祸了,是不是?
石文言捞起她:“没有。”
首徒喊他石师兄。
她喊他哥哥。
“哥哥,”她茫然任他拎,首徒拣起她课业,她抱过来,抱在胸前仰头找他,虔诚如跪祷,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一点,又又,回去聊。”
她便和朋友道别,凑过去说:谢谢你来陪我。
像小动物碰鼻子。
末了回头向他,仰起脑袋辨认他的脸。
也许他面色不好,他见她后知后觉地惴惴,安慰她:“没事。”
他背她回常青峰。
“为什么是腿?”石文言问。
“夫子叫我们刺伤鸽子腿,说,腿好瞄些,比躯干可控。”她抱了他脖子,音色脆亮如银,圆滚滚的润甜。
你便刺了自己。
刺深了,小回春术治不好,但血流得不急了,自觉小回春术没白学,随堂练习算做完,捧了脸写作业,反将好友骇一跳。
石文言无话。
“师兄,我做错了吗?”她问。
“不算错。”
你不会有错,只是念着别的、不相干的东西,太挥霍自己。
这样烂漫天真。
那往后要吃很多、非常多苦了。
石文言那时……想得草率,以为时间会解决,以为长大能纠正。
他没想过——
她杀人也是那一年。
一个伤害别人比伤害自己更痛的小孩,一个刺伤自己比刺伤鸟儿更简单的小孩,同年杀了个活人。
他初听闻有种惊痛。
有不管不顾和陈南却打个两败俱伤的惊悸。
而今她拽着师妹头发,
并未放手,只略低了眼,视线隔了水汽锁住她,嘴上和声劝,仍是温和好脾气:“别扯,会痛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