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。
酸李树,叶子,三三两两晃。
沿了廊道走,碎光沾一身。
隐约有人说话。
师兄的声音——捉了关键词,三两步赶过去,倾身。
“养伤?”
陈西又扒了门框,发丝赶不上她,迟了会儿方披上她,依偎了她,遂毛茸茸地热起来。
她拨拢它们,挽留点温度。
唔……
好似披了人的皮草?
摇头不想,看住石文言,矜持露出探询样子。
石文言回头笑:“养伤又怎么了?病号一个,伤也不想养么?”
上前一步,挡了那对话修士,避重就轻。
“不回宗么?”陈西又问。
“路太远,你走不了。”石文言和煦道。
陈西又扶门框出来,一级一级下台阶:“去哪里?”
阳光对她颇阔绰,豪横一身脉脉的金。
石文言:“雨山。”
陈西又:“……巫祝之术?”
石文言老神在在道:“雨山善解咒、镇痛。”
陈西又:“这位是雨山的前辈么?”
石文言:“什么前辈?”
陈西又往他身后看,果然不见那身影,扁了脸凝石文言,索性坐去台阶上:“师兄是要一手包办?”
石文言弯身,草草行了半个礼:“不如施舍师兄这个面子?”
“不给。”
“唉,也行。”
向了雨山行,走走停停。
石文言带她绕了传送阵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领她去。
日程表大片空,多用于游山玩水。
悠哉度她身体量力而行,师兄喊停就要停,来不及觉得累,停下炼药针灸手术,一歇就半日。
穿林打叶,过山头。
潺潺一条浅溪。
陈西又低了头踩溪石,小步小步挪,鞋底也不湿。
小心牵了她手过小溪。
石文言在最平那块溪石等她:“这么老实?”
不知看多久,听上去是笑着的。
她笑。
抱了石文言手臂挂上去,仰了脸像等谁夸:“对的。”
不久杀异兽两头。
似是为表嘉奖。
山大两大头,倒地荡得地面起浪,石文言钻过去忙活,片出二两嫩肉,料理了盛杏色盘子端过来:“要不要尝?”
“……”
颜色鲜亮,小孩菜。
石文言见她不动:“不喜欢了?”
她落箸,细嚼了咽下去,小时午后在舌尖醒,嬉笑着给她一下,她道:“喜欢。”
饭毕等他扎营,深山老林做人的窝。
莽莽丛林响人的声。
石文言不时回来看:“冷不冷,要不要吃药?”
她说不冷不吃药。
石文言也不走,拿最挑剔的目光检阅她,好像她是个多么忠贞的叛徒,遂并腕递过去,道:“要不要绑我?”
石文言推开。
她掀眼睇他,终于心软,气咻咻而屈尊降贵坐上离他最近的木桩。
托了腮等。
他每下劈柴也看她,像劈的不是柴是她。
盘了腿后仰身,揶揄:“阴森耶。”
石文言无言:“你别看。”
毫不羞愧。
她便不说话,抱了膝盖折叠自己,石文言再看她,也只偏了头避,看得多了避不及,负气望他,不像服气,只像忍昏庸长辈的小辈。
掏出纸笔回信蝶。
信蝶绕了她飞。
挑着回。
师姐师兄苏元一定回,余下选着回。
心情特别好,便拈出易心宿推来的星阵探讨,半瓶水晃荡着,斟酌地洒在纸上,腹中墨水少,由不得她不精打细算,谨慎回完,如大业告成,不自觉地笑。
石文言催她进屋。
幕天席地是他的享受,她幕屋顶席毛毯。
裹了薄毯与术法,对着小茶壶抿养生茶,原来劈柴为了煮原生态的茶。
石文言喜欢这些。
于是她于够不到茶壶的年龄品茶,早先无需动手,自有好茶自发从壶里跳水,喂到她嘴边。
耳濡目染堆出来心得。
因是爱好,没人打分所以分外狂热。
小小年龄酗酒般酗茶水,酗得睡不着,翻身坐起,月光下转圈,假装是戏台上圆肚子将军走四方步。
喜欢茶香氤氲着把脸摸热。
喜欢月亮下面背手,腆着肚子装大人。
不喜欢被捉。
但被抓个正着,林晃晃拎了她去石文言前问罪。
跪不好,软趴趴,石文言半夜不睡,自煮了一壶茶枯坐,林晃晃径自前,他皱了领口的竹青衣裳皱出困惑。
她委屈,摸了汝窑钟式杯,望着一杯底褐衣归记吃不记打。
不知挨了谁的打。
眼泪掉下来,掉去茶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