搁下茶盏,不喝了。
乔澜起赶来凑热闹:“哎,怎么回事?”
林晃晃一眼刀掷去石文言身上:“让他自己说。”
石文言苦笑,招她过去:“怎么弄哭了?又不哄,一会儿又丢给我。”
林晃晃:“省得下回还敢。”
石文言:“她胆小,哪用这么麻烦。”
递根手指给她抓。
她抓了。
石文言低眼,正对湿红眼眶:“又又,下回还自己倒茶喝吗?”
她摇头。
乔澜起鼓掌兼欢呼:“又又,我给你倒一杯,你喝不喝?”
林晃晃一剑戳过去。
石文言不管,擦干她的脸,寻了她大拇指盖章,“这便行了,”又朝林晃晃喊,“下回再要长记性,打我就行了,别带她。”
林晃晃似乎是冷笑了声。
也似乎没有。
只记得隔上一旬或两旬,她便带全套茶具煮茶,大方散去给苏元、易心宿喝,品不出什么,挤出“风雅啊,风雅”已是毕生积累。
不曾熏陶什么,开心倒是开心的。
端了茶于往事溺水,救出个脑袋。
怔怔饮口热茶压。
不觉看石文言,师兄端了茶不语,仿佛只为暖手,一个浅背影镶夜色里,一眼望去,显得些许寂寥。
“师兄——”
她唤他。
石文言回头,温声回:“怎么了?”
“…你不喝吗?”
“还想喝么?”他误会,温和地劝,“先别喝了,一会儿睡不着了。”
“……”仿佛凝噎。
他们是否想起同一桩往事。
半晌想起解释:“师兄,我修炼很久了。”
都筑基了。
喝再多茶,也难辗转反侧睡不着,因茶失眠?远得就和梦一样。
石文言哑然,“我记得…”他无声笑,有点觉得荒诞,有点知道自己荒诞,“但我总忘记。”不知道为的是忘记还是什么。
陈西又将养生茶喝干净。
石文言看她,模样慈爱得简直是和蔼:“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个,不觉得苦吗?”
“似乎是……觉得的,”她略思索,“但更多是开心。”
她幼时他便病。
病得饮茶是种自伤。
又爱泡茶,泡了不喝。
一个人坐那,看着很阴天,她便溜达过去讨茶,讨着讨着,石哥哥就不那么阴天了。
她就开心了。
石文言不再问,只催她睡。
陈西又忍了忍,睡下。
睡前昏昏想,不知师兄今晚要走哪个偏锋,希望别太偏。她有时真觉得,石文言趁夜带她爬过九百九十九层阶梯,跪去诸天神佛前求过保佑。
不然何以解释他们这动线?
次日喊她醒,催她睡又催她醒,真是处处留心、面面俱到,她腹诽。
又上路。
走着走着,立夏过了,小满也过了。
以为雨山永远不会到了,居然还是到了。
石文言将她一丝不苟地裹起来,牵她入雨山曲折长廊,山雾缭绕,极目远眺,难睹青山芳容。
雨山弟子多着玄裳,密不透风的黑,露出的皮肤多半缝针,针脚粗糙。
有女修沿阶跳舞。
折腰、探手,一阶阶扭了曼妙地下,和了铃鼓声一路跳下来,途径亦目不斜视。
陈西又倒斜视。
石文言捂了她眼睛:“巫祝之舞,娱神用的,少看,折寿。”
“那不看了。”她乖巧。
大约打点得巧,关节一气贯通,一路绿灯开至五长老处,长老下来,妖娆一张脸孔,搭上她的脉。
“哟。”
扭头吩咐。
“请你们大师姐来跳。”
石文言上前问枝节,隔音不许她旁听,陈西又摸摸幕篱,想着要不要坐门槛。
到底只是倚门框。
小弟子从她身边跑出去。
不多时,来了个雾蒙蒙、乌沉沉的青年女子,女子见过礼,一板一眼道,声音飘渺:“师父,病人在哪?”
五长老仰头示意。
女子回头,她举起手。
女子露出恍然神色,像她刚从土里长出来似的。
石文言踱过来,盯着女子探她的脉,女子安抚她,也安抚家属,约好七日沐浴斋戒,客客气气要小弟子领他们去客房,阖上门。
“他们在商量我们吗?”出了门,陈西又问。
“他们在商量我们。”石文言肯定。
“巫祝之术……我身上真有‘神’,不会冲突吗?”她为之忧虑起来。
虽说论理,巫祝自古便有请神一说,但方圆界究竟不信神,于是巫祝便也被认为是花哨些、复杂些的施术手法,它也确实是。
因其内容纯粹,吸引不少舞修、乐修依附。
载歌载舞千百年,不曾真的叫出神。
陈西又颇操心。
石文言道:“那他们就荣幸了。”
是不以为意。
她拽石文言袖子,石文言无奈睨她,见她掀了幕篱,露出双润圆眼睛,师妹说:“不行。”
只好叹息:“叫了几千年了,那神就没显灵过,祂们盯的是你,遭殃的也是你,巫祝巫祝,又又不是学过的吗,和那邪术、信徒不相干的。”
“你宽心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