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。
仪式当天。
屋内焚了香,像平空焚毁一棵树。
石文言阔步而入,扶她起身,促她更衣,她怠工,穿到第二层没了力气,师兄接手,两手拈了她衣带打结。
袜、鞋。
俯身似随手代劳,随即牵她坐,妆匣拉开,珠翠琳琅,当即为她梳妆。
要不要这么夸张……
“要这么亲力亲为的吗?”她咕哝。
“不亲力亲为,你就要跑了。”石文言叹。
“师兄可以抓我回来呀。”她应着,摁下太沉的宝冠,遮住摇来晃去的步摇,他便从善如流,往她发间簪花。
春夏归。
她洞府外开遍这花。
可惜这会儿回去,也误了花期了。
她略有出神。
恹恹望镜中倒影。
困倦恼人,头一点点滑落,滑向梨花木妆台,石文言托住她,她方才乍醒。
心道妖王都不这么防她。
“都怪你。”
“这回不怪自己了?”石文言笑。
懒得回头,借了镜子瞪他:“好好说话。”
她将字咬得干脆,字下标了重音的点似的,有意无意,规避了嫌恶。
“我在学了。”石文言道。
雨山那头传信来。
石文言伸手,她默不作声,盛装但退两步,他便上前,并不放心上,伸手将她抱过来。
“冒犯了。”陈西又道。
“?”他瞄她。
她戳他肩头衣料,往日素净人也扮得隆重,大抵不想只她一人正式,心陷下去一点,然后才想起没有心了:“师兄忘记说啦。”
语气晃晃悠悠。
石文言道:“还好有你记着。”
“你少……”她吸气。
“我少——?”他好奇,洗耳恭听。
“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,”她烦恼地,掉进蛛网里头,想拿剑扒了皮跑掉,又道,“师兄……”
“嗯?”他耐心的粥棚无限制地舍粥。
“……即使你不后悔,我也还是会后悔。”
她对巫祝之仪全不信任,上回看见还是人群合众自杀,荒神从血涂的秋收后稻田拔地而起。
飞沙走石坏天色。
眼下山间飘雨,她的嗓是天青色:“就算这样——”
“就算怎样?”石文言道,舌尖抵了上颚,笑得病且狂,“没有怎么样,真有什么,我是主犯,我撞南墙,我锒铛入狱,必不教你受累。”
什么乌七八糟的?
她偏头,喃喃:“什么啊。”
石文言还要说。
她冰凉凉掌心搁上他额头:“师兄病得头昏么?”
他哑然,旋即低笑,投得倒干脆:“……看来我没学好。”
“是的呀,插科打诨不简单的。”她笑。
“比我想得难,”他将她往上颠了颠,抱稳,抱紧,“你要教吗?”
“师兄想学?”
“……想。”
“可以倒可以,只,无论成不成,出了师——”陈西又慢声,“不要报我名字哦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这么好说话的?”她笑了,指间藏了符纸,如喝水般,极漫不经心地用术,混淆、昏睡、幻术。
境界悬殊,石文言无反应。
“你倒不怕我跌跤。”
石文言发觉了。
“摔不到师兄的。”她语声脆亮,盛夏雨后咬下一口湃过西瓜尖尖的脆,风起后湿沉闷气一扫而空的亮。
他单手抱了她,空出一只手讨债。
她睇那手。
消瘦得骨节分明。
遂一张一张递符,双手奉上作案道具。
他一张一张没收。
符纸多得看不到头一样,石文言居然欣慰:“你藏了多少用来对付我?”
“自然是,”她笑了笑,“倾家荡产,竭我所能。”
答得直白。
语气亦有孤注一掷,赤.裸如任人鱼肉。
“真棒。”他夸。
“谢谢?”
盯了师兄的手莞尔。
眼见再掏不出什么,对着石文言摊开的手想了又想,她将最后一样未遂凶器——手——递给他。
石文言怔忪,捏了她手指,看不出对这投诚的态度。
稍顷,问:“献手就够了?怎么不献头?”
“稍血腥了罢……”她一顿,讷讷,“怎么如此心狠?”似乎羞恼,将手抽回去。
石文言笑,正要收手,手腕一沉。
师妹将头压上他掌心,语声轻:“呶,拿去哦。”
她笑吟吟的。
……
很烫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