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该这么烫手的。
石文言像给什么哐当一下砸烂骨头和内脏,不觉便否认了这个,“不是这么教的,”想她收回这个玩笑,想投降但找不到敌方,只得否认,“不带这么教的。”
几乎是慌乱的。
“适当的冒犯有助于拉近距离,为防戳到对面痛脚,”她将头搁上他肩头,“戳自己的为妙。”
像背交际大全。
“笑了就是对了,没笑就道歉,”她好学生地说下去,“因拿的自己做谈资,冒犯的多是自己,更可控,比调侃对面献头可控。”
她好老师地以身作则。
“我想演示这个,抱歉……”眼下一点歉疚胭脂色,“我不想师兄难过的。”
“……”石文言从腥沉湿冷的脏器里捞起舌头,“你就这么教?”
她眨了眨眼。
“事教人,一教就会。”
石文言上七个台阶,无心遮雨,蒙蒙雨雾浸湿他一身宝光烁烁,他像只富可敌国的水鬼,低了头,似是拖人下水:“还有么?”
“哪那么多歪缠窍门嘛。”她眼珠往旁侧偏着,不看他。
“没有了?”他不上当。
她嗅嗅他身上负隅顽抗的味道,无何奈何地道:“起个话头。”
“我做你共犯,就那么招你不喜?”他问。
她静一静,锤他一下。
烦得没力气一样:“没完了您,我要共犯做什么?”
“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石文言道,仿佛说出至理名言,仿佛前头不是蛰伏的难是确凿的福。
“有事我会叫,做甚时刻看着,倒是看犯人了。”她叽里咕噜。
他充耳不闻。
听着了也装聋。
“说要当共犯,怎么只我是犯人,我要叫咯,我真要叫咯——”她清嗓子,“抓人啦杀人啦强抢良家修士啦,大家快来看啊,没天理了。”
她说话真热闹。
“你可以管我,”石文言温声,“尽管来,就像对犯人。”
“哇…”她扶了他肩看他,着恼揪他衣上饰带,“说来说去,我要犯人做什么?宁可我坐两回牢。”
石文言:“……坐两回牢不够罢,这可是杀头的大罪。”
“这下坏了。”她闷笑。
“这下坏了。”他学她,是揶揄,仿佛渐入佳境。
“没办法了,我杀两回头罢。”她道。
石文言不响。
只伸手,指腹点在她额心,微微笑着:“不是献给我了吗?”
“?”
“头,”手指下移,掌起她的脸,“不是送我了吗?”
“明抢哎——”她拖个长腔。
“不明抢,你就又要拿着你的命胡作非为了,”石文言敛了声气,笑得有母性,眼中有森森鬼气,“我学不来你什么也四两拨千斤,拿来说笑的本事。”
“师兄。”
“你不要,我就倒贴,总归,我不会放着你不管——”
“师兄——”她润湿的眼,仰了脸,那模样总让人心下嘀咕,也许这么看她就倒欠了她什么。
他摆出个听的模样。
“我说过了,我会后悔,就算你不会后悔,你来扮坏人,你当主犯拿刀逼了我走,我还是后悔的。”
她拆开揉碎了讲,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轻下去,剖白让人软弱。
像赤淋淋开膛,翻出软肋来。
她尽量说清楚。
“没有我,师兄本来也不沾这事。”
石文言听清楚,但不去明白。
“我不后悔,”他说。
“我后悔两次。”她说。
“捎上我的那份?你在神前也请我的牌位吗?”石文言笑道。
“因为牵连你,”她呼吸仿佛一滞,眼睫惫倦地落了,恍惚是缱绻样子,“我不会请你的牌的。”
“我却要后悔了,”石文言弯了眼,“怎就不请我的牌了,约好了有难同当。”
“空口无凭,也没个字据,我当然赖掉了。”她居然骄傲起来。
他把她看了又看。
恨她太有操持,恨铁太成钢:“你怎么才学得会骄横?”
“老掉再学不迟,”她抱了石文言手臂,话推了话出来,一句句碰着,听去冷而脆,“师兄也是,境界上去,闲了、得空了,再管这些不迟……眼下这烂摊子,没底的,师兄别管了。”
石文言看她。
有个凄楚的鸟之类的物什,在他胸中叫了声。
他想吞点滚水下去,烫死那哀号。
“又又,我不过凡人。”
他缓声。
“嗯?”也有她听不懂的时候。
石文言笑:“我不可能事事周全、时时聪明,换句话,我不是一定要做对的、有用的事,乔澜起犯的蠢,我不见得一定躲。”
她慌乱起来了。
施术要遁。
他打断她,抢在她前头,趁乱说了强盗话:“我不过凡人,我非管不可。”
“……前头着火了,火坑来着。”她一下萎靡,神气颓唐。
“别这么说自己,”见她消极,石文言反纾解一口胸中郁气,似是畅快非常,“有师兄在。”
“好罢,”无处躲,她伏他肩头,气息凉浅,“那师兄帮我看着仪式好吗,如果出了什么奇怪迹象,无论是雨姐姐说怪话,还是我突然走神,都烦请师兄打断一下。”
她补充。
“只要能打断,随便怎么动作,我不会死。”
“是吗?”他极凉极凛冽语气。
“……我错了,我用词不当不严,”她依偎进他掌心,温存而依恋地,“但我只有靠师兄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会看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