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光看着不够。
远远有乐声,她坐上中心。
也不想坐,但被摁下。
抬眸,石文言身后——
八面阶梯往下,无限往下的漏斗状,一级级阶梯被抱下来,觉躺去个愤世嫉俗的锥子下面。
乐声渺远,渐近,渐强。
她抓了师兄手,手指冰凉,仿佛不安。
“莫怕。”他理她头发。
“不要走远。”她揪扯石文言衣袖,水淋淋眼睛,湿哒哒声音,滴滴答答,像有眼泪晕出来。
他道:“我不走远。”
他说得像我走不远。
一级级台阶上去,雨和阶梯吃了他。
她一人留在这里。
师兄留了术法锁她,不许她临阵脱逃,好狠心好细心好诛心,坏人。
雨潇潇下,她伸了手接。
手镯手链叮铃咣。
她扶稳镯子。
细细一圈,赤色间白,盘着她、圈着她……像蛇,像蛇的话,为什么不咬她呢?
也许是一刹恍惚,也许过去一个时辰。
乐声咬上她,自天那头破了洞的云层豁口探出,细长条的身子,忽地抵到她眼前,头碰了头,鼻息可闻。
没术法压她,她大抵吓得跑掉。
像夜中惊醒,仓惶气喘间觉房中黑得诡秘,蓦然屏了呼吸,心脏骇破个口子,不知怎么跳了,因为——有人正看着她。
就在床头,上半身折下来,虚虚趴着,趴在脸孔正上,直勾勾看着她,发丝遮了光。
……
吓倒她也是仪式的一步?
乐声无悲无喜地近了。
四面八方地围簇来,妙音叮咚地钉她在原地。
喊她不要动。
留在这等救主,等仪式伟力,等根治良方。
别动。
别动呀。
拯救你,所以■定你。
别怕。
不要怕。
爱护你,所以忍一下。
救世主来得地动山摇、天崩地裂一样,但一切尚未完备,它不介意装模作样。
雨下得浅了。
它轻软起来,不再竖着降下,柔软地扭动起来,雨线袅娜,目视而去,雾里看花地婀娜曼妙。
浅浅地落下来,涟漪也漾不出,雨落入水泊,像两滴雨生而双头四臂地抱在一起,鸳鸯般交颈而眠。
一切都柔软、懈怠。
她屏息。
向上的阶梯在她眼前扭动,横起波澜。
像长了呼吸。
有了心跳。
乐声裹了雨雾蒙她,太合身了,紧板板绷在身上,窒息。
雨斯默一身黑,于细密雨幕中显形,如山间精怪请封化形,戴了张煞白面具,朝她举起双臂,像掬了一捧浩荡天恩。
抬了脚下阶梯,脚背绷得要断掉。
但断的是腰。
跟着抬起的腿猛地后仰,穹顶稀疏的亮,照见黑衫下平坦小腹,抻得太薄,看得清内脏形状。
石榴似地拥在里头,外头肋骨嶙峋,撑着皮。
手背相抵,十指盛绽如莲,上挑,下摆,匀亭手臂起落,舞裙湿透吮着身子,雨斯默偏了头,脖颈挣脱衣领,白生生地歪出来。
像藕。
她鹤似的舞下来。
术法环绕着仪式场地。
空气湿重,呼吸,沉甸甸地积在肺底,通红的肉搅动着,将脊骨绞住。
陈西又屏息。
——舞修?
耳畔乐声动听,舔食耳廓,吞咬耳膜,黏稠而污秽地光怪陆离,如蜗牛爬了满头满脸,钻爬入脑,于脑膜拖出长长湿痕。
雨斯默惨白面具下飘出歌声。
咿呀哼嗳,长而苍凉。
声音像夜里展翅的、叼人眼睛的鸟。雨雾里铮然亮出红眼珠,摇晃着,静默着,靠近过来。
——歌修?
灵力绞得更紧。
术法掐了她四肢百骸,勒了她脖颈,她不得不盯着那双凋白面具下袒露的、凄惨的红眼睛。
歌声打着旋切过来。
感官一片片,破碎得昏沉。
雨下得更糊涂了。
东倒、西歪……像醉倒的、憨态可掬的蛇。
雨斯默踩在阶梯上折腰曲臂,一段段折断躯干,一节节还原骨折,细碎脆响像弃猫哀怨地哭。
她的歌声越急。
雨便越乱。
陈西又渐觉体内连日低烧被拖着拽出来,瘦长残缺的影,脖颈戴了细条锁链,垂头跪在雨里。
雨在摸她,数万根指头湿凉地触碰她,失去一滴一个凹的力度,余下只是触碰。
湿的。凉的。渐渐成了冻人的冷。
像■玩。
雨沁入她身体,在她因仪式颤抖的体内逡巡,拖拽着她的疼痛,陈西又略低了眼,腹中有头佝偻恶兽在龇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