爪子刨着她的肉。
雨斯默的舞越发急促,踩着石阶旋飞,裙摆甩出促急雨点。
她听见她脚骨骨折。
腿骨咔地断裂,崩溅的红给黑色衣料浸出油光。
错乱地想:难怪穿黑色……其他颜色,血会漫出去的。
疼痛扒着她,伸出蹄爪蹬她,固守她体内。
术法剖开她的肉往外拔它——叫它后遗症、顽疾或旧友,怎样也好,怎样都好——她和它伴生得如此紧密,以致剥离疼痛像剥开她,拔除疼痛像除掉她本身。
她也像被拽了湿黑头发往外扯,但扯不到哪里去,术法将她锤扁在这八面长阶之下,圆台之上。
她无处可去。
只等那雨、那歌、那舞,轰隆隆拖着战车,血淋淋车轮从她头顶碾过。
雨斯默且歌且舞,白生生面具沾了雨水,歪来她跟前,面具上横纵水痕像以泪洗面。
她没躲。
看着雨斯默留头给她,歌中噙了腥的笑,脖颈筋络鼓动,身子转过去,倒仰着,头倒着找她。
那眼睛直勾勾凝视她。
雨丝摩挲她脑袋、她面颊,她的眼珠积了水但她不敢眨眼,难以自控、无从掌握,湖蓝视野里眼睑往下,世界一点点黑,面具嵌在里头。
她恍惚听见脆甜的咕啾声,眼睑吮了眼珠,有水流出来。
和着身上的水,淌下来,严丝合缝地流过她,像水、像拥抱、像吻,像蚌肉吮了舌尖,触.手附上喉咙。
她分明不用呼吸但她窒息。
灵力分明够的但她像干涸。
面具盯着她的。
面具下的人在舞动,裙裾翻飞,俯仰随心,雨斯默贴着她跳,她自在随性地环着她,术法将她锁得寸步不移。
某个界限往后,她听不见歌乐以外的声音,选择性地聋。
旋即雨侵.入她。
一改润物无声的温吞,鲸波骇浪地将她拍倒。
救世主来得地动山摇、毁天灭地。
巫祝告天祷地,求祈人力不能及的伟绩。
雨是介质,是仪式的手指,是术法的延伸。
陈西又恍惚闭眼。
觉远天群星仿佛响应,雨水涨起来,浸没她脚踝,而天上的雨亦不曾停下,一路沿她额心去往孚乚间。
雨斯默围了她跳,耸肩、扭腰,抱了她摆尾般抬腿,以她为中心发散出多少舞步,好像她是尾生,她是她洪水中抱住的柱。
陈西又喘息促热。
呛堵的热痛将她激得颤栗,那细密的、噬咬骨与肉的疼痛在仪式的干涉下惨遭讨伐,但她的疼和她的肉是一起的。
它们一体两面。
于是她的血、她的肉,也都漏出去啦。
生扯太温良了,眼下是刀斧齐上、錾锤加身,叮咣撬出个眼冒金星的痛不欲生,她像被活拆了。
听不见自己叫。
只听见乐声,吹打拨抹的天上乐曲,望见祝者玄妙的舞,听见祝者无词的吟咏。
祝者的裙摆舔过她。
欺上前。
推倒她,把她推倒在圆台。
水摸上她,抚摸她后颈、脊背、衣衫下的皮肤,连带她的战栗和冷战一起。
雨斯默掌着她心口翻身,她翻越她像鹿跳过溪。
而后她听见唱词。
莽荒、野蛮,荒凉而生冷的唱腔。
像蛇扑咬而上,秃鹫俯冲而下。
雨斯默脖颈偏折着,当真如蛇绞了上来,她觉得,她觉得……她也没腐烂到能被秃鹫抢。
但水漫上来,她的两耳浸在水里。
乐声隔了水,平添一份闷沉的远,也多了分灯下看人的含糊。
雨斯默掐上她脖颈。
湿冷的皮披在骨头上,血在漏了、肉在绽裂,一道道伤像一张张嘴,饥饿地抿了衣裳吃,扒下衣裳就像揭下血痂。
约莫会痛。
雨斯默没剥她衣服。
她的手往下按着,像按着某样乐器,停至她腹腔,低身下来,屈就的脖颈带了脸伏在她胸口。
那张面具很硬。
白得像忘了上色,极怵目,很有些被遗忘的难过。
陈西又给困在那里,所有要做什么的冲动都将自己困得更深,一切都是给自己砸下新的钉子。
意乱里觉得……自己在漏水。
不知是外头的水淹了她,还是里头的血淹了她。
人也许不如人想的防水。
面具底下沁红的眼欲生欲死地盯死她,像拿了两条钢钉要沿了眼眶锥进脑浆。
面具上滴着雨。
浑噩、晕眩,一阵阵耳鸣、无边痛潮,巨大血月升起,海啸般扑来的尖啸。
这仪式将她打了个半死,而后从奄奄一息的、无从抵抗的活肉里,挟出那个跳动的、一变的疼痛。
陈西又看见那疼痛的形。
长着她的脸,断手断脚,流着眼泪,眼中寂然地、“嗵”地掉了头。
面具抵着她,稍动了动,下端硌着她。
乐声依旧。
舞却停了,祝者就在她上方,她浸在水里,感到那雨水依旧活着,凶残地嚼弄她,有血喷薄而出。
人多么多汁。
望见面具上水痕一路往下,以为自己死了正被谁哭。
也许是她想掩面痛哭。
她不像治好了病像失去个朋友,不像治好头痛像失去了大脑。而这雨……这雨还不停吗?
“你还痛吗?”面具问。
“……不痛了,”她呢喃,雨吻上她的唇,撕咬她的表,侵吞她的里,“结束了吗?雨……不停吗?”
还…不停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