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不停就会哭了。
雨没停。
但也没能哭。
到底,还是有长进。
*
雨斯默打理她。
像鸟类替同族打理羽毛。
唱了支和缓简单的调子,手的动作像弹拨,摸上她的脸,哼着什么,乐声渐缓,拉着她下去。
往身体里去。
沉进去。
她听见久违的心跳,遭一副内脏遗落的一副躯壳喧闹着,像肉.身忘了失去。
略强壮地两块肉抱在一起,掐着对方有序地鼓跳着,拟心肌地躁动起来。
于体内空旷地跳动着,俨然忘了失却、失了体统、丢了身份。
陈西又觉茫茫的。
一时不知该不该多造些血,至少——好让它不白忙。
还是狠心掐死它。
别跳了。
也不是心脏,无需做这份徒劳的功。
胸中像有香在烧,三柱烧错了的香,长长短短地烧下去,香灰烫出三个洞,积在里头,苍灰的荒凉。
“好些了吗?”雨斯默问,像伸了两根手指,掐灭那炉香。
祝者的手指按在她脉上,像扎了不合时宜的根。
“…好些了吧。”她恍惚地答。
绝非实情。
无关真实、真诚,无关好品质,好似也并非谎言。
感觉怎样?——不错。
好些了吗?——好些了。
心情怎么样?——还可以。
天和地因此运转,太阳因这对答如流升起……说这些就像谜面之后楔上谜底,没有说谎的故意。
只有说谎的事实。
雨斯默俯身,勾了手扯下面具,摘去的面具戴去她脸上。
陈西又困惑地呛出声。
眼前漆黑一片,这面具不透光。
不透光?
那么仪式里看见的,面具下猩红生冷的动物眼睛,究竟是谁的眼睛?
乐声豁然散去。
和气和暴烈一哄而散。
抚摸人的雨成了砸人的雨,她被砸得蜷起来,祝师掰开她手臂检查肋下的伤,流溢的血由温转冷,贴附在身上,如案上放凉了的粥——烫了不喝,温了泛苦,凉了何必喝。
终究是遭了抛弃。
暗中感官过敏。
过激得歇斯底里。
她在雨斯默寻常触诊下起栗,衣衫下肌肤隐隐感知那只手,似要凹瘪般四散逃逸,不曾犯罪便逃之夭夭。
软弱得她咬牙。
雨斯默闲谈一样,装作看不见她溺水老鼠一样蹬腿过呼吸呛水,举着爪子湿淋淋爬排水沟。
“你打扮得很好,重视得刚好,”雨斯默掰她手臂,试探她躯体灵活度,“仪式的效果也好。”
陈西又:“……”
她倦倦地、恹恹地想:夸师兄去哦。
是师兄拉她起了大早,忙前忙后大包大揽,从头到脚地拾掇,才有了这通身艳色。
湿在水里,粼粼一圈艳光。
面具下黑透。
她掐了掌心,仍在面具下瞌睡,漆黑一片……雨斯默仿佛是疗伤,将她从水中湿淋淋抱去膝头。
术法洗过她。
雨斯默絮絮地夸,好像她残疾得光活下去就需要鼓掌,好想她没了掌声就绝计活不下去。
“你也不叫呢,”话罢遽然捞起她两膝,一手托她背将她从积水里提起,她身上竹篮般滴沥沥地湿,“很能忍痛?”
手臂趴在雨斯默后颈,真的像竹篮挎在她颈上。
“真厉害。”雨斯默道。
陈西又不知她夸的什么,不知面具下脸有没有红,只将指尖一枚枚嵌入掌心,好不睡过去。
“石道友讲,你怕这个,”雨斯默碎碎念着,每口也带了细细的笑,“怕飞沙走石我喊出个黑山老妖,将所有人都嘎吱嘎吱吃干净——”
她仰脸。
面具稍偏,雨斯默扣紧了面具。
说下去。
“他讲,你怕旁的就算了,怕这个却不行,非要我如期办,我起时还操心……
“如今看,其实也没什么不是?
“晚些日子,去三长老那蹭个十全祝仪,你便大好了,不说五脏六腑重长,单单骗过肉.身,叫它断供亦活却不难。
“你方才脸也吓白了,倒不跑,多难得,高兴些。”
“……”
想说话,想说话。
嗓子糙得厉害,粗粝字眼孵在里头,怎么也出不来,绝望间敲碎蛋壳,教那字词汤汤水水地死出来:“…多谢。”
“嘿。”
雨斯默有些吃惊的,悄悄低了声,连悄悄也是悄悄的:“我的仪式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