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刹幻听。
——我做得怎么样?
大人、孩童、一张张溺在熙攘里的脸,泅游间仰了脸,一瞬裸.露出岁月里的孩子面,问,争了先地问,我做得好吗,我厉害吗。
等不来称心如意,遂焦躁,跺脚撅嘴不耐烦地等。
她知道正确答案。
她……以为她知道。
她拿着自以为就可以说话,不担心险恶搭了她肩膀发出奸笑。
-我的仪式怎么样?
“……巧夺天工哦。”
她在面具下笑,将礼赞高高抛去天上,看亮片彩片与金箔摔下来,摔眯眼笑起的自豪人怀里,心花开满身满脸。
而后功成身退,挤不出人潮。
到底被推来搡去揽住肩,雨斯默埋在她颈窝,暖乎乎呼吸浇得她失措紧张,听见她讲:“你真好…”
余下字眼给风吃掉,给她睡眼惺忪的意识就了眼前抓了瞎的黑大口吃掉。
没听清。
摇头说“感谢”和“值得”,昏沉沉捱到石文言接手,窝进师兄怀里方睡着,捉了师兄一角袖子盖脸,像冰寒冬夜千辛万苦掖好被子,安下心,直要睡去海枯石烂。
醒来不觉睡足睡满,鬼灵在梦中蹦跶,欢天喜地又唱又跳。
一番唱念作打,拽了她手声泪泣下。
头痛。
做了场自认清醒但甫一醒便消融的梦,低头看手心,以为里头也许湿热有眼泪,一道道掌纹、一枚枚指纹地查看,每道也干躁。
搓了搓脸,脑中空得怵目,几乎只剩个惊叹号,简直有沉痛之意。
三两聪明尽给睡虫蠹空了。
她继续搓脸。
石文言捏她手腕:“再搓要破皮了。”
陈西又抬眼,身子向后仰,后脑直退进石文言掌心,问:“师兄,我们还在雨山?”
石文言言简意赅:“约了十全祝仪的一等座。”
“……哇。”她道。
石文言见她吃惊一样,眼睛圆嘴也圆,不打算好声好气的:“又又有何高见?”也没能恶声恶气。
“不如,”她眸光逡巡着,试着在他身上开发出崭新弱点,“我们师兄妹二人,就此收拾了细软,星夜下山赶路罢,”她捏着手腕上换个式样的镯子,笑得像闯了祸,“师兄,我们回宗去罢。”
“你还在怕?”石文言问。
“嘘,嘘。”她怕犯忌讳似的。
“说了没事,也确是没事,”石文言摸摸她头发,先前拆了,改挽松的髻,碰一碰就要歪了散了,“时来运转不算难——”
尾音未咬全。
陈西又肃容,两手交叠虚拢在他唇上。
“晚点说,”她纸白的、微仰的脸像新下的雪,说话很低、很轻,“晚点再贺这个,最好永远不要说啦。”
不幸者对幸运很有份警惕,以为高声说自己不幸里偶尔有幸运,于命运也是种挑衅。
“迷信?”石文言问。
“小心点…不好吗?”陈西又笑。
“迷信。”石文言道。
“哎呀,”她苦恼地,有点红了脸,气恼的红颜色,自发地晕了开,湿漉漉眼睛窝在湿长眼睫下,“那随便了,”她像模像样欠身,抬了一只手,平平摊开,“师兄请便。”
“又又——”石文言拉个长音。
“嗯?”
“你看看你。”石文言在笑。
她索性低头,躲去头顶灯笼影子里头,石文言垂眼摸她脉象,霜白一截手腕,看去是霜白,摸去是冰凉。
到她贴身戴的饰品,也是捂不热的凉。
他将那些手镯手串加热了,踌躇着那不准怎么热衣裳,往她肩头添了件披风,低头正要加结界,她拦他。
“想吹风。”她道。
他压了眼觑她,眉毛沉沉地落下,不大赞成:“不缺这两天。”
“缺,”她抓住他左手先,对他笑了笑,复抓他右手,“就缺这两天哦。”
声气淡弱,垂落一线悲怜。
“还要等多久,三长老才做十全祝仪?”她问,珠玉样的漂亮眼睛映了夜色,给湿凉南风洗得朦朦的。
“天亮就做,”石文言喉咙动了动,“雨山异动,长老提前出关。”
“异动?”她问。
煞是热心。
石文言有问必答,隐约似意有所指:“雨山宗内事,关系颇多,不与外人道也。”
他这时换了作风。
宁可闭目塞听不知春秋,这才好严防死守她这边花好月圆。
他总觉得——
倘若陈西又有什么地方不尽如人意,那时他的过错。
他的责任。
他总觉得……是他教坏她。
是他在她太小时树了个坏榜样、开了个坏头,因而,因而,她的天真、轻信、热心到处处跌跤的秉性,桩桩件件,都是他的罪过。
也傲慢。
以为时间叫她跌跤,她便学得好明哲保身。
傲慢非常了。
其实她没好对吗?其实她自小到大,时至今日,路见不平,也还是两肋插刀的。
……他的错。
随便天上地上哪位,随便哪位显灵,保佑他、允准他有生之年,得以弥补这错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