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发了热而看护人将手放上额头,仅仅是暖手的冷。
——肠穿肚破而祂伸手进来的冷。
“你们是坏的呢。”她只得道。
他们连得太紧了,紧密到在会晤之前,她就知晓她要付出的筹码,比她想的简单,但不好表露出来,显得帮着对面还价似的。
歌声蛛网般绵密。
一身黏,不好摘,她憋了气扎进去,终于撞上人——滑坐在地的、哭个不休的雨山弟子……她略迷茫。
“师姐,师姐……”那弟子哭道。
“师姐怎么了?”
“师姐苦也!苦也!!”弟子嚎啕。
“我去寻?”
“甚好,善,好极!”弟子抬头,脸上两行泪筷子似的,将整张脸搅烂了。
她在茫茫天光下往前。
如于大雪般亮的大白天里走夜路,走进一条河。她迈入那河后,河中泛出血色,岸对面看去是寒光烁烁,听去却一派欢歌晏舞。
她游着水,渐觉一切剥离,眼前酒池肉林、高朋满座、位高权重、亲友欢笑,世俗所汲汲营营的所有,此处俯首即是。
等上岸后,她快乐得有点不像样子。
有那么一点,手和手捏起来,忘乎所以了。
身后河水红得鬼气森然。
她走向对岸,听清了在唱的歌。
“神明途经此地。
“宝马香车,人皆拜服。
“神明于此盘踞。
“铭感五内,无一生还。
“神明洒然而去。
“车轮辘辘,尸骨盈车。”
神钻入她,捏了她的皮用力,像掀起殷红盖头,像捅出好洒满新房的血。
非要说的话:“恶心。”
说罢走过去。
彼岸有迷离乐声、翻飞裙摆,柔韧腰肢款动,腿摆臀翘,嫣然笑着掐起手指,纤细指尖柔美如花。
雨斯默站在旁观的人堆里,两手预备鼓掌般粘连,她靠过去,站得和她在一边:“在等什么?”
“等五长老。”
“等五长老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等五长老跳舞,等五长老成仙。”天上忽而下起雨,雨斯默忽而用力鼓掌,两眼暴突,往上看,狂热非常。
陈西又顿了顿,跟着抬头,噙着笑,快乐得惨伤起来,远方高处,刀刀刀刀人刀刀刀刀,五长老在跳舞。
“跳完她就成仙吗?”陈西又问。
“嘘,噤声。”雨斯默呵斥,两眼睁得很开,开得眼裂像要真的裂开并撕开整张脸,她没有在呼吸。
神予她狂热,予她最炙热的疯狂,予她永不干涸的欣悦。
陈西又微笑着,混在攒攒人头里做微不足道一个点,扬声说:“放他们走,想要什么自己拿。”
“真没礼貌,”雨斯默忽道,她的嗓音开裂,像留声机上一卡一卡的唱片,“自傲也有个自知之明,好歹看完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她微笑了讲。
“什么?”雨斯默的头歪斜了,墙上的肖像画哐啷掉下来,祖宗的眼球在旋转。
“我说我不要。”她一字一顿讲,小鸟一般跳,雀跃,轻盈得仿佛有翅膀。
五长老在刀锋上旋转。
踩着歌声、乐声,于刀锋上起舞。
五长老举起手臂,平圆弧线套索般,圈住观众笑嘻嘻脑袋。
神贴过来,拱蹭了她,她好悬没站稳。神笑着、哭着,滴着血、滴着泪、滴着涎水,将她的肉取走了。
五长老踩上一柄新的刀,猛然抬腿,下腰,洒然一轮满月。
神埋进她皮囊,抽她骨头,逐条抽,她听见祂们在分。
肋骨,锁骨,胫骨……你的我的祂的,都有,别抢。
她深呼吸。
因为呼吸不了所以深呼吸。
骨之不存,肉将焉附?肉之不存,皮将焉附?
她恍若赴死,仿如新生。
雨下的浓了。
雨斯默回头看她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她轻声,她有没有笑出来?
五长老跳了起来,腰望后甩,头向后仰,仰,仰,忙着断掉。
“你知道吗?我最怕这幕。”
雨斯默道。
神散去了,迷境要醒了,她也要醒来。
雪亮的刀锋上女子轻巧地舞蹈,足尖绷起,轻俏踩上轻易将人洞穿的尖锐。
“我的师姐当年也这么跳,一错眼就掉下去了。”
五长老不动了,只喘息,淋漓一身汗,眼中掉泪,眨不干净。
雨斯默透过五长老,望见昔日影子——
师姐一下就掉下去了。
洁白的腿被刀锋穿透,自足尖直到大腿,鲜血顺着雪亮刀光汩汩淌下,手部动作痉挛走样,攀上刀尖。
她想将自己扶起来。
红色,红色,全是红色。
淌到她脚下来。
雨斯默笑起来,鼓掌,吹口哨,欢呼,大笑:“原来做得到。”
陈西又:“等……”
迷境碎了。
滴答,滴答,涟漪一圈又一圈。
雨山依然下雨,下三月芳菲般的、粉润的雨。
陈西又迟疑地,抬眸。
刀阵喝饱水分,亮的、湿的、红的。
——五长老穿在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