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给她多少钱？”登记弟子没头没脑问。

“大抵、如果没拿错，就……九百九十九张。”她答得慢，指尖挟着纸钱投去火里，火舌舔了她的手。

温暖得她有点眩晕。

见过人烧纸，若是盆中金银纸烧得太快，后人便会拨着纸念叨——慢，吃慢点，没人和您老抢。

像那火是仙人嗷嗷待哺的口。

但这火要真是小咬的嘴，她会烦的罢，这样热、这样烫，她逃还来不及。

“那还蛮多，”登记弟子对着火点头，老神在在地嘱咐道，“省着点花。”

煞有介事。

陈西又想笑，但湿暖的什么挤上喉咙，她忽然哽咽得近窒息，无处可去的眼泪积在肺里，抱死了她。

“…她没用过钱。”

喉咙拧起来，眼泪渗出来。

她想世上没有黄泉没有奈何，没有孟婆判官，没有来世今生阎王小鬼，但……小咬不会用怎么办？她学得会吗？

她也没手拿，她也没地方放，她死时赤条条的，蛇皮也被剥掉，骨头也被抽掉，她那时有多疼？

她崩溃得悄无声息。

“……”登记弟子一时不响。

一面想说逝者已逝，一面又想劝不必当真，修士不信鬼神，所谓入土为安、供奉香火，不过正儿八经的自欺欺人——天道就没给死人留活路，另修人不清楚，修士还不清楚么？

但登记弟子只说：“那她要开始学了。”

谎言好，谎言妙，骗自己怎么了，做骗人的帮凶又怎么了，能在谎言里活得舒坦也是本事。

她似是笑了笑。

是否在面具下以泪洗面？弟子想着，走最后一步。

“墓碑上刻什么好？爱宠小咬之墓？”弟子问，虽说不过埋具尸体，但真有好多主意要拿。

不埋则已，埋则做全套。

一次次告别，一次次确认，给旧生活大办葬礼，好接新生活的生，即便不见得有甚新生活过，但要办，不然也许就困死在那。

她斟酌道：“殁年四岁，德威青见碧‘吞天’之墓，陈携善人敬立，辰元三十八年夏。”

弟子：“名字……不留全吗？”

“？”她顺着土地的血腥味望下墓坑，“我觉得，她或许不喜欢这个。”

登记弟子带她出墓园。

草在脚下倒伏。

“依我浅见……”弟子道。

“嗯？”

“她是喜欢你的，炼气的妖兽了，这里，”弟子点一点脑袋，想起眼前人盲了双目，心底骂一声，找补道，“至少……脑子，是清醒的。”

“她丧命了。”

她语气是苍绿色。

“不后悔，”弟子掰着胳膊活络筋骨，“你就当我鬼上身了，我觉得她是没有，蛇的脑子太小了。”

她半侧身，轻声笑起来，也许有回音的笑声，然后又是“多谢”。

登记弟子说没什么，钱货两讫的事。

“其实，”她倾过来，像引着他的手敲碎秘密的壳，“与兽峰墓园是不给外人用的罢，师兄分了你的份额给我么？”

“没什么……”他很是困窘，“我想我是用不上。”

“所以多谢师兄，”她两手合拢，仿似央告，“但如果……如果师兄哪日改了主意，可以把她还给我。”

“不必多谢……啊？不是，”登记弟子疑惑非常，“…啊？？你受得了这个？？？”

她偏头思忖过，不说受不受得了，只说：“我愿意再见她一面。”

“我不会做这种事！”登记弟子三指指天。

“那很好呀，但我也确实没骗你，”她往后仰，倚在堆纸活的架子上，半身风尘，两袖风流，“我愿意。”

她常做梦，但梦里不见小咬。

她间或想，是否她们无缘上演你侬我侬的生死两隔，小咬不会说着“即使我皮囊溃烂、腐坏流汤、骨头脆黄，亲爱的，你还愿意见我吗？”的俗调，暗害伤情地质问她。

她也说不了“我愿意，即使我仍因恐惧死亡颤栗，即使我颤抖不已，即使我软弱无能，苟活于世，但我愿意”。

我是愿意见你的。

我真的愿意，你来一下，厮打过来考验我好吗？

但死掉就是死掉了，过世者带着生前一切未完待续过失，盖六尺黄土长眠地底，一切盖棺定论，死亡与腐烂都是她的。

她与她不再相干。

她与他们不再相干。

陈西又了却一桩心事，不愿回石文言治下，那处太……太平了，有负疚感。

常青峰下寻了棵树爬，睡下，先是假寐，而后真睡。

梦颠簸起来，睁开眼，乌沉沉，没有一点光的空芜，一半梦，一半醒，石文言抱了她上山。

“师兄？”她问。

也不必操心她被术法惊醒，石文言一步迈去山上，将她就近安顿，仿佛嗅见端倪：“你玩火了？”

“师兄不是知道的吗，”她抓着他袖子，窣窣地贴过来，埋进去，“反正都……跟了一天了。”